不鼓勵移動的疫情期間,我在書架上發現這本以《移動》(Mobility)為名的翻譯書。既然不能移動,我乖乖在家讀書,想要得到一點啟發。
「移動很少只是移動,它乘載著意義的負擔。」這句話摘自書中。如果我來寫,會簡短一點。例如:移動不只是移動,它乘載著意義。
這本書真的很有啟發,首先是超難讀的文字。似乎要以拗口文字本身的存在,讓讀者感受移動的困難與複雜。
出國記事:未必要出國
雖然身體不能到處跑,但腦子總還能天馬行空。我想,就來寫一篇關於移動的稿子吧!於是把歷年的出國行程,時間上由遠至近、地理上由近到遠,整理了一張清單。
這份清單乍看頗壯觀,久未憶起的諸多畫面浮現腦海。但再想想,這實在不值得說嘴呀!比我去過世界各地更多地方的人,多的是。另一方面,出國的次數多,未必就等同於見聞廣博;沒有豐富出國經驗的人,生命也未必就不豐富。
話雖如此,我還是相信、也體會過移動所帶來的改變。移動意味著改變:位置的改變,視角的改變,思考與心靈狀態的改變,而且通常利大於弊。就像運動員需要移地訓練,學生需要畢業旅行。
《移動》請出熱衷散步的法國哲學家盧梭作證。盧梭認為,移動令他的靈魂獲得解放,讓他的思考變得更大膽,「當我停留在原地,我幾乎無法思考」。
移動的啟示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一次移動,當然是獨自去越南的四個月。一個人在異地,天天練習雞同鴨講,與自己不斷對話,每天晚上回到沒有網路的住處,可以寫幾千字的田野流水帳,也飢渴地閱讀手邊能找到的所有中文字。
回台灣之後,辦了以越南文字為主、服務在台越南人的《四方報》。因為自己曾經短暫地當過文盲般的異鄉人,我篤信這種刊物不可或缺。果然,《四方報》大受歡迎。
在越南文版之外,我們陸續開辦泰文版、印尼文版、柬埔寨版、菲律賓版。不過,《四方報》以郵寄為主,讀者常常收不到,我試著與便利商店洽談上架銷售,不太順利。
那年和南洋姊妹會一起去菲律賓開會,我們幾個人逛進便利商店。店員很友善,我送給他一份隨身帶著的菲律賓文版《四方報》。靈機一動,問他能不能讓我把報紙放在店裡的報紙銷售架上,拍張照?我拍了照,阿Q般地洋洋得意。然而更得意的是,回台灣之後,《四方報》上架便利商店的案子竟也變得一路順暢。
不移動並不代表不工作
為了防疫,我任職的中央廣播電台也開始居家分流上班。居家上班與到辦公室上班的最大差別,是上班之前與下班之後,少了那段具有暖身或收操功能的通勤。咦,怎麼穿著睡衣就上班了?咦,怎麼一轉身就下班了?彷彿穿越小叮噹的任意門,心情跟不上身體呢。
不過除此之外,其他大部分的工作都能照常運作。因為在疫情之前,即使同事身處辦公室,也很習慣用電子郵件、社交軟體來溝通,而數位錄音軟體也日趨成熟,同仁在家做好節目,上傳即可。至於比較正式的會議,就靠Google meet、Zoom等等功能齊備的線上會議軟體了。
另外,我迷上了更有臨場感的軟體Gather Town。Gather Town除了有線上會議的基本功能之外,還能「建立」場景:這裡擺一張桌子,那裡放兩張沙發,代表與會者的小人偶在螢幕上走來走去,若按下x鍵,可以各自進入主辦者安排好的簡報、影片、文件。於是我和同事以真實的辦公室為藍圖,蓋了一間Gather Town版的辦公室,邀請大家上來開會。
在央廣的Gather Town辦公室裡,我貼了許多從《遠距工作模式》這本書裡摘出來的句子:
除非你是要炒別人魷魚,或是進行深度訪談,(否則)見面或許沒你想像中來得重要。
其他平常沒有採取遠距工作的員工,也被要求每個月得遠距工作一兩次,面臨天災時,才能有所準備。天災雖然不常見,個人『災難』卻時有所聞。
遠距工作讓生產力高但沈默的員工可以得到應有的認可。
雇用遠距工作者所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之一,是工作成果變成評斷績效的唯一標準。
這讓我不得不想:如果居家、遠端工作的成效,不輸給在辦公場所工作、甚至更好,那麼在疫情緩和恢復「正常」上班之後,是否應該繼續遠端工作?
不能移動怎麼辦?
我們從來不是全然徹底的自由,我們都自覺或不自覺地被限制在一定的物理環境、心理狀態、社會規範與制度之下,不只行動受限,也包括思考。
例如橫衝直撞南來北往慣了,一旦不准你移動,肯定不自在。反過來說,如果躡手躡腳或者原地踏步慣了,若是被迫跨大步出遠門,八成也會嫌麻煩,甚至膽戰心驚。就像我們習慣走路靠右邊,習慣紅燈停綠燈行,我們遵守敬老尊賢孝順父母友愛手足的規範,生活中處處是規矩。
所以,「疫情導致移動受到限制」這樣的描述,其實不精確。因為移動從來不是沒有限制的,只是新的狀況來臨,所以限制的形式改變,我們一時之間還不習慣罷了。
當然不是說就應該默默承受「習慣」於現狀,而是得在新的客觀條件下追求新的價值。例如,試著長時間耐著性子待在同一地點做田野,熟稔在地知識與歷史與人情世故,或者閉關禁言沈思,深刻地自我反省。
又例如,我們可以運用數位科技克服新的外在環境,建立新的習慣。不過於此同時,也務必要體諒很大一群數位工具幫不上忙的人。駕駛、外送員、按摩師、理髮師等等,他們在疫情期間,仍必須繼續冒險出門。
再摘一句《移動》這本書裡的句子作結:不能移動「雖然框限了我們凝視的寬度和孔徑,卻無法約束觀看的深度」。
(原文刊登於《文訊》八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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