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所偏鄉小學任教了3年,擔任科任老師之餘,也負責學校的閱讀推動。
一天,我收到一箱載明「圖書室收」的書籍,寄件者是不認識的某某基金會。我滿腹疑惑地打開,《如何製作穿戴式電子裝置 》、《機器人製作聖經》、《scratch數位互動我最行》、《壓克力機器人製作指南》……映入眼簾的是這些與程式設計相關的書籍。
我們學校彼時並無發展機器人課程,該書籍的適讀年齡也不是兒童,因此一眼就能看出這批圖書的不合時宜。我在腦海中搜索了一番,確定事前並沒有收到這個基金會的聯繫,於是我依照寄件人資訊致電詢問。
「我們董事長很關心偏鄉學校,所以想說捐贈這些書籍給學校的孩子,再麻煩老師製作感謝狀給我們喔,謝謝!」
回應我的這兩句話,我至今記憶猶新。不論那位董事長的社會聲望如何,也不論這間基金會的行事風評如何,我彷彿能想像得到,頂著類似社會企業責任之名,辦公室裡的人大筆一揮,一箱箱沒有被盤點過的書籍就被運送到名單上的「偏遠學校」。當下的心情除了無語,同時也是非常不舒服的,那種不舒服來自於不受尊重,但同時也說服自己,對方並沒有惡意,只是不了解。
至此,我不禁開始想,有多少人對於偏鄉地區抱持著同樣的迷思?
偏鄉,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匱乏
「偏鄉」是由政府訂定出來的詞彙,用來界定一個地方的生活機能、經濟發展、教育優先程度,猶如從地理課本學習到的「城市」、「郊區」、「漁村」、「部落」等,在從未見識以前,方便我們一眼就能對那些地方有基本的概念,方便我們知道城市可能交通便利大樓林立、漁村可能鄰近港口、部落也許被山林環繞。
然而,即便詞語本身是中性的,但隨著各種加油添醋、口耳相傳,可能漸漸走了味道,好比一提起「非洲」或「北歐」,人們在腦海裡馬上浮現的刻板印象。
而故事裡的董事長,身為手握資源的人,更容易用單一偏狹的視野看待「偏鄉」,卻也是無可厚非的。如同我在進到學校擔任教師之前,從來不知道超商及文具店可以距離住所這麼遠,從來不能體會身處被大眾運輸遺忘的路段是多麽不方便,從來不能感受電影《聽見歌,再唱》裡的土石流可以離我這麼近。
但,我同時也有非常珍貴的看見,比如夜晚的熠熠星群、孩子純真的笑顏,比如原民文化的無可取代,比如正因為屬於偏鄉小校,孩子身上的獎學金補助、各種外界的施以援手從來沒少過,甚至在政策下達不久,我們就已經達成生生有平板的目標。這也讓我意識到資源是否妥善到位的問題。
在這裡生活一些時日之後,隨著對當地的文化風俗及發展現況多了一層認識,回首自己走進偏鄉前的預設立場不禁羞愧。尚未涉足以前,我想像它的貧瘠;踏入之後,卻發現匱乏的是自己。

是出自善意還是消費善意的饋贈?
讀到這裡,有些人或許會覺得:「反正是免費的資源,收下就是了,想那麼多做什麼?」或是「至少寄的還是書,不是什麼被清倉的奇怪物品。」
這就要談到「饋贈/送禮」的行為本身的意涵了。一篇網路文章這樣寫道:
法國社會學家馬瑟・牟斯(Marcel Mauss)在著作《論饋贈——傳統社會的交換形式及其功能》中提到:「人類饋贈的過程中包含著三重義務:首先是送禮/給予,然後是收禮/接受,最後是收禮者要以同一物品或同等價值的物品回贈給予者(回禮)。」饋贈既可以使雙方距離更近,但在社會意義上卻使雙方疏遠,因為它使一方有負於另一方。到底一次饋贈行為較偏重哪一種傾向,這就要看饋贈行為是出於善意,還是只是被利用的一種手段。
好意一旦放錯位置,可能變成虛情假意,也可能造成他人的壓力。給予一旦要求回報,幾近於消費善意,被動讓人投入無形的交易。
故事的結尾,我並沒有寄感謝狀,即便那只是5分鐘就能搞定的事情。我只是將那堆書籍堆置在不起眼的角落,即便那些書看上去很「專業」。
比起感謝,我感受到更多的心情是感慨。那種感覺就像是與饕客朋友一同用餐,對方專業地點了一桌美味佳餚,卻從沒問你「今天想吃什麼?」或者你身邊的追求者,各種名貴禮品從不缺少,卻不知道原來精心時刻,才是你習慣的愛的語言。
正因為這種不被尊重的感受在生活上比比皆是,對於自身重視的議題或真正關心的需求,願我們都能將善意發揮最大的價值。
先了解需求再行動,創造恰到好處的給予
補充同一個禮拜發生的小插曲。一位媽媽致電到學校要找管理圖書室的老師,同事將電話轉接給我。
「我們家有許多女兒小時候的繪本想要送給學校,女兒很喜歡原住民小學,因此想詢問你們學校是否需要?」話筒一端傳來溫和有禮的聲音。
有了前車之鑑,我再三詢問書籍細節,確認書籍是否合適小朋友閱讀。掛掉電話前,我好奇詢問:「原住民小學有很多間,為什麼是先來詢問我們學校呢?」「因為我們有搜尋你們學校的臉書,感覺很認真在經營。」
這位媽媽的回應給了我莫大的鼓勵及感動,也讓我忍不住想傳達給對於偏鄉孩子抱有善意的大家:如果能像這位媽媽一樣,透過一通電話、一封e-mail或一次臉書上的搜尋,幫助自己更了解教育現場的需求,讓每一位孩子手上的資源都是他/她真正需要的,這樣會讓善意更落實、更有幫助。
我們很容易理解,偏鄉小校的資源不足,或許是政府的責任,是需要社會大眾關心的議題。同理,偏鄉小校的資源過剩,或許是學校的責任,也需要社會大眾自有的意識。
(作者2019年中文系畢業後,藉由非營利組織投入偏鄉學校任教三年,體悟到教育不僅是教師之事,而是社會之事,故回歸學生身份,社會教育所在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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