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小學的健康課，我想和孩子討論青春期情竇初開的議題，帶他們理解愛情中的「愛」。在正式進入課程重點前，由於覺得愛情的「愛」可能離孩子平時的生活經驗稍遠，因此先以親情的「愛」作為引導。我問大家：「有沒有感受過家人的愛呢？」
孩子理解的愛，到底是什麼？
然而，一個孩子卻大聲地說：「我從來沒感受過家人的愛！」
「為什麼會這麼說呢？」雖然心裡響起警報，我還是盡量面不改色的問。
這個孩子開始以激昂的語調說起自己的經驗。他說，他的家長很喜歡在家庭聚會中，把他和其他親戚的孩子相互比較。由於家裡的大人十分在乎孩子的學習，所以在放學後他總是被安排許多額外作業，包含複習與先修，除此之外還要空出一段時間練習才藝，上學之外每日的時間都被家長規劃的「自主學習」填得滿滿的。家長對這孩子的學習期待很高，若沒有達到標準，就會遭受嚴厲的責罵。
這孩子平時也會分享最近家長又給了他哪些作業，語氣中沒有太多抱怨，比較像是分享生活的日常。我以為這樣的孩子，應該可以理解家長對自己的期望吧？但在他這次分享中我才知道，孩子認為比起在家，他更喜歡來學校，因為到學校還比較自由，不像在家那麼受到約束。
我謝謝這位孩子的分享，問其他人有沒有不同的經驗？另一個同學緩緩地舉手說：「父母的愛就是當爸爸媽媽看到好看的電影，會帶我和弟弟一起去看。」
這的確是我心中預想的答案：從生活中的日常，看見家長對自己的愛。我們順著這個脈絡討論下去，還沒分享到原本想說的「愛情」就下課了。然而，兩個孩子分享的故事，卻一直留在我心裡。究竟，孩子從家長不同行為上感受到的是什麼？
兩個孩子、兩種家庭
第一個分享的孩子，在班上其實成績相當優秀，因為家長對他的各方面表現都很在意，他不僅在課業上遙遙領先其他同學，課外的才藝專長也在縣賽中名列前茅。以台灣當前的教育體制，可以想見這孩子未來會是個「人生勝利組」。
然而我們卻也看到，這些豐沛的教育資源與關心背後，家長對孩子的高期許，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愛」，卻讓孩子無形中承受許多壓力。在日常生活中我也發現，這個孩子偶爾犯了小錯，當下都會先確認老師會不會把事情寫聯絡簿告訴家長？因為他害怕一旦被知道了，回去又會被嚴厲責備。
而另一位孩子平時的學習態度，則是最令老師操心的那種。他在班上成績雖然也是數一數二，不過卻是要倒著數過來的第一名，不免讓人憂心他往後的升學之路。不過，他的家長常帶孩子四處旅遊、嚐鮮，擴增生活經驗，孩子雖然學業表現不突出，但若問他有什麼好吃、好玩的，他都能侃侃而談。
你以為的愛，卻成了他眼中的壓力
究竟什麼是「愛的表現」呢？我試著讓學生花一個月的時間，每天觀察並記錄生活中師長、家長對他的「愛的舉動」，目的是讓學生感受「愛」，並進而學習成為貼心的孩子。大多數的孩子記錄的，都是「物質」上的給予：「爸爸幫我買早餐，因為他怕我肚子餓」、「老師送我獎品，作為我比賽得名的獎勵」。還有孩子每次提筆都皺起眉頭：「沒有呀，我不知道！」
或許當孩子說出「我從未感受到家人的愛」，是因為他沒發覺「愛」其實有很多形式，不只是物質上的滿足、溫柔地對待而已。也或許家長嚴格的要求和求好心切的指責，已經讓孩子感到壓迫，而掩蓋了原本從善意出發的期許。
家人是孩子第一個感受到愛的來源，在教學現場中可以清楚看到，家庭是如何在孩子身上烙下不同的印記。孩子往往會複製家長的肢體語言、情緒表達方式與待人處事的方法。細細回想，過往受的教育中，師長總提醒我們課業的重要，卻好像很少有人和我們強調該如何表達愛。「我這是為他好呀！」是許多父母認為自己給孩子愛的方式，卻沒意識到家長和孩子認定的愛並不對等，而讓彼此的期待產生落差。
家長對孩子的求好心切，固然是出於愛，但當這樣的高期許變成孩子肩上過於沉重的壓力，甚至讓孩子畏懼犯錯帶來的後果時，親子之間的愛是否能被好好傳遞和理解？傳遞愛的形式不勝枚舉，但能否有效地讓孩子接收到，是身為長輩的家長和師長都需學習和省思的。
（作者曾分別服務於公校和私校，熱愛記錄教學現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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