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三個學期的時間，才第一次聽到這個孩子說話的聲音，我當下心想『啊，原來小靜的聲音是這樣啊！』」
小靜是個有學習障礙的孩子，升上高年級後，小靜交來的作業和考卷常常是空白的，從來也沒開口問過任何一個問題。記得第一天上課，請同學簡單的自我介紹時，第一個就點到小靜。只見他頭低低的站起來，過了許久都沒有講話，然後兩行眼淚就流了下來了。
身為初任教師的我嚇了一跳，下課後小心翼翼的問小靜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是老師太嚴肅了嗎？但小靜都沒有反應，只是輕輕地搖了頭。同學湊過來安慰我說：「老師你不用管他啦，這不是你的問題，他就是這樣，個性很害羞。」我忐忑的心想「真的是這樣嗎？」
孩子的表現是誰造成的？
有人說，「成績不好，一定是孩子不努力！」
如果用我們最傳統的判斷標準「紙筆測驗成績」去評斷小靜，的確他是個需要多努力的孩子。如果用「考卷要寫滿、至少猜個答案」來判斷小靜，那他也不夠積極，因為他交來的考卷常常是沒有答案的。
但小靜是第一個讓我深切感受到「勇氣」的學生。他交來的可不是白卷，考卷上的痕跡，是他思考許久後才想出來的一個答案，只是塗塗改改幾次，他還是選擇擦掉。那是一張藏著很多種情緒的考卷，從擔心、嘗試、自卑、掙扎，到最後還是選擇放棄。但是若沒有十足的勇氣，一個孩子不會寫下自己都覺得不可能對的答案。
勇氣，難道不是努力的展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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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說「成績不好，一定是家長自己都不關心小孩啦！」
小靜的媽媽略帶無奈的說：「這個孩子就是比較害羞，對功課也沒什麼興趣。現在的課業越來越難，有時候我也看不懂啊！」我想起上次收來的作業，有幾個錯誤的答案不像是孩子自己能想到的。詢問以後，孩子說是媽媽教的。
原來，完成作業的責任常常同時落在孩子和媽媽身上，不只孩子覺得作業很困難，媽媽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更何況媽媽不只要研究這些自己也忘光了的學科內容，還同時要照顧三個小孩、工作賺錢養家呢。如果家長真的不關心孩子的課業，會陪孩子拼拼湊湊出自己也不太會的答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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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些人會說：「家長孩子都認真，那一定是老師沒用心教啦！」
然而，這又是真的嗎？「這個孩子長期不受期待，所以對自己也沒什麼期待，當然對課業也無所求，只要乖乖的就好。」聽到同事這樣說的時候，我真的在心裡冒出很多的問號，老師為什麼不給他期待？是放棄他了嗎？因為他有學障？因為他一直學不會？
但其實想一想，班上還有這麼多學生，老師能花多少心力在培育一個孩子？如果老師全心栽培他，那對其他學生公平嗎？何況一個班上會有各種程度的學生，每個學生都有各自的課題，老師只能在當中尋求平衡，老師也已經盡力協助小靜了。
沒有特教資格的孩子，是否只能被教育體制犧牲？
在國中的特教資格申請結果出來後，特教老師說了一個令人悲傷的消息：雖然小靜一直都以學障的身份接受特教輔導，但是這次鑑定沒過，之後沒有辦法繼續接受特教輔導了。
現行的學習障礙判斷，必須符合智力正常或正常以上，但尷尬的是小靜的智商介於臨界，因此學障資格鑑定不通過；但孩子的學習成就符合智力測驗表現，所以也沒辦法報智能障礙。處於模糊地帶的小靜，既不符合學障也不是智障。即使老師評估認為確實有需要特教輔導，但卻拿不到任何特教資源。
一篇研究論文提到：「有些鑑輔會委員並認為此類智商較低的學生，接受資源班補救教學的成效有限，應將特教資源保留給智商較高或內在差異較明顯者。」「這些智商較低、內在差異較不明顯的學生，其接受特殊教育的權益實不應被剝奪。」原來小靜不是個案，早在幾年前就有前輩提出相關研究，現在仍有不少孩子處於這種模糊地帶。明明有需要卻不符合資格，多令人悲傷。
眼看小靜即將畢業進入國中，又拿不到特教資格，於是我鼓勵體育出色的小靜去報考體育班。興沖沖的著手準備後，資深前輩說了一句：「你要搞清楚狀況，我們學區國中的體育班是資優班，他的成績能夠進去嗎？」
考試的那天，同學說小靜表現不錯，項目分組賽成績很好。然而晚上就收到學生傳來體育班錄取結果，錄取的同學是本校學科第一名的畢業生，即使該生考試時術科分組賽成績並不優秀。學生在傳來照片後，只打了一句「那是考智商的。」真是令人悲痛的一句話。
我們既是被動者，也是驅動者
其實一個孩子的學習成就，是大環境下環環相扣造成的結果，不是一個「誰負起責任」就能完全解決的問題。想要協助小靜這樣的孩子，需要從孩子、家庭、學校、體制等各種面向著手，這不是一天造成的，當然也不是一天就能改變的事情。
我想，在問「要怎麼做才能改變」之前，我們應該先檢視自己的觀點，是否已經足夠全面？我們是否看見不同角色的難處？在評斷一件事之前，我們是否能以更柔和的態度去看待事情，以避免造成更多的傷害？
我們就像社會機器裡的一個小齒輪，總是不由自主的其他齒輪推動著，憑我們一個人實在難以改變機器的運作。然而這部機器也是由一個個小齒輪所驅動的，我相信它並非無法撼動。
身為一個教育工作者，我在第一線替孩子發聲，因為我相信當更多的人一起關注教育不平等的議題時，小靜的聲音就能被更多人聽到，終有一天我們能給予孩子更好的學習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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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長期關注偏鄉孩童教育議題，曾任南部某偏鄉小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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