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世代交替、歷經教育改革，每個人的求學歷程，仍被升學主義深深影響著。我們熟練古典詩詞、三角函數，但我們很少有機會認識自己、學習如何回應衝突，甚至是怎麼面對自己。直到我成為一位老師，才發現自己缺少的，是對於一個人而言，極為重要的一件事情。
衝突，映照出自己的真實樣貌
在踏入教學現場以前，我任職於一間致力於為兒童權利發聲的非營利組織，在工作經歷中聽聞許多教育現場的衝突案例。為了更了解師生各自的挫折與挑戰，我選擇成為一名教師，希望在教育這塊拼圖裡，找到解決問題的施力點。
我自認是個有耐心、熟知兒童權利、溫和明理的大人。然而在披上教師身分之後，這樣的自我認知，卻日漸瓦解崩壞。
我所指導的班級共有6位學生，雖比起都市的小學人數稀少許多，卻至少有一半學生容易在課堂進行時，表現出分心、不配合抑或情緒不穩定的情況，影響教學過程。於是，使我花最多力氣的不是備課、也不是教學，而是如何回應孩子丟來的情緒直球，以及種種問題行為。面對這樣的班級，我成了一座每天都在忍住不爆炸的火山。
某天閱讀課上，我請一位孩子到我桌邊讀書。在那段時間裡，孩子時而東張西望、時而打瞌睡、時而把玩書本，做盡了手邊能做的所有事情，但就是拒絕閱讀。在下課時，我感受得到自己心中的憤怒，然而，自詡為一個給予尊重、明理溫和的成熟大人，我仍試著按捺情緒，語氣平穩的請他繼續完成該做的事。
孩子聽了以後，別開與我對視的雙眼，漫不經心地繼續坐在那裡，還不停低聲抱怨。突然，眼前的畫面像是打了我一巴掌。原來3個多月以來，我努力給出的尊重，換來的全都是徒勞？
一氣之下，我提高音量，指定了更多的閱讀範圍。孩子仍舊沒有動作。然而，就在我準備開口訓話的前一秒，孩子突然一聲大吼，起身怒目瞪視著我，接著舉起右手「砰」的一聲，不只拍響了我的桌子，也引爆了我心中那座醞釀已久的火山。
我怒不可遏地對著他咆哮，彷彿將話語化作噴發出的熔岩，重重的砸在他身上。而這還沒讓我的憤怒熄滅，在我忍不住要抬起手的一瞬間，我突然停了下來。我被自己的樣子嚇到了。所有自己以前最討厭的老師形象，好像就這樣在我身上重演。我感受自己握緊的拳頭、身體裡流竄的怒氣，時間彷彿靜止。在這即將失控的場景裡，所有理想教師的形象，在眼前碎裂。
我萬萬想不到的是，面對孩子的問題，「暴力」竟理所當然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有權不代表有能，失控的背後是無助
那一刻，我腦中如同跑馬燈般播放的，是那些我拒絕成為的樣子：對著學生破口大罵、絲毫不聽取學生意見的老師；拿學生身材開玩笑，從來不問學生感受如何的老師；不惜動輒體罰，只因為學生拒絕服從的老師……當我再回到那個幾乎舉手打人的現場，我才清楚地意識到，我跟那些老師沒有什麼不同。我們都站在一個擁有優勢、權力以及絕對決定權的一方，而我選擇的方向，就決定了孩子的處境。
諷刺的是，就算站在最有權威的位置上，在失控的時刻，我們其實是相當無助的。就如同我盛怒的這個當下。
保護師生關係的煞車系統，是教師的自我覺察
儘管衝突過後已一段時間，許多問題仍在我腦中迴盪不已。老師該有什麼樣子？師生之間的界線如何？甚至我想起那些我以前最討厭的「失控的老師」，是否其實跟我同樣無助，最後任由情緒替自己做出最壞的選擇？
最後讓我的思緒得以重新凝聚的，是「教師的自我覺察」。在一位老師面對手無寸鐵的孩子時，那個當下能夠踩煞車的人，只有他自己。至於煞車系統是否能正常發揮，就得由老師先從熟悉自己的感受開始。也就是說，當一個老師能練習自我覺察，便能在情緒失控時，明白自己即使擁有強大的決定權，但也可能是最手足無措的角色。如果一位老師，能夠先把重心放在照顧自己的感受上，成為一位穩定的大人，就能擁有力量，用更清晰的眼光看見孩子、自己，運用更好的策略回應眼前的難題。
老師的感受，就是情緒教育的最佳素材
自我覺察不僅將我從情緒裡拉回，也幫助我在教學生活裡，反思每一次與孩子之間的互動。回到一開始的師生衝突，在我擔任教職的3個月以來，與學生相處的過程中，我竭盡全力地給予尊重，希望營造一個對等的關係，也規劃一系列情緒教育的課程，為的是讓孩子的感受、意見，得以在這個以學生為主體，卻處處不對等的場域裡被重視。然而，這樣的嘗試到後來，演變成上述那幅畫面：教師一面在內心隱忍、一面在孩子面前給予尊重，孩子卻愈發失控無禮，最後老師火山爆發的荒謬情景。
究竟是缺少了什麼，讓尊重沒能換來尊重，反而換來學生的不斷越界呢？經歷相當時間的自我對話與向前輩請益，才更清楚的看到：我隱藏的情緒表達，對孩子來說，就像是缺少了一塊拼圖的畫，是不完整的學習歷程。換句話說，若是將每天的教室樣貌縮影、拼湊起來，它是幅缺乏人際互動真實性的蒙太奇──一幅老師因為害怕自己不小心傷害到學生，讓自己消失後，只剩下學生的詭異場景。
此刻我才明白，當我壓抑自己的真實感受時，等同於把最重要的學習素材從教學現場抽離，忘了「情緒」對於孩子來說，才是學習與人互動的第一手資料。換個角度來說，當我具體地表達自己的情緒，孩子才能練習區分在不同情境、反應之下，會帶給他人如何的感受，進而思考可以如何表達與調整自己。
缺少的課，原來是「從小孩成為大人」的情緒教育
每一位陪伴孩子的大人，都免不了要面對與孩子間劍拔弩張、情緒緊張的衝突場景。在這個時候，愈是能夠自我覺察與自我照顧的大人，愈有能量面對那些迎面而來的挑戰。然而，在我們的求學歷程裡，有多少機會、多少資源提供我們學習自我覺察、練習面對自己的情緒？而若一個人的成長歷程中，都缺乏這樣的練習，我們又如何期待每一位陪伴孩子的大人，都有能力成為孩子在面對自我、覺察情緒、回應衝突的引路人呢？
最終的問題是：情緒教育的學習歷程如何開展？我想，這不僅是學校的重要任務，也是一個家庭裡，甚至每個人心中重要的學習功課。
（作者曾任職於非營利組織，為更加了解師生各自的挫折與挑戰，選擇成為一名教師，希望在教育這個領域裡，找到解決問題的施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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