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學教育

在卸下老師的身分後,重新成為一位老師

身為學校老師,好像總會陷入既定的角色桎梏。那麼在學校以外的場域,是否可能給孩子更自由的陪伴與照顧? 身為學校老師,好像總會陷入既定的角色桎梏。那麼在學校以外的場域,是否可能給孩子更自由的陪伴與照顧?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老師!我跟你說,今天我們班……」小影(化名)翻找著櫃子,一邊仔細打量好不容易才到手的零嘴,露出藏不住的笑容,一邊興致勃勃地和我分享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

每個禮拜一晚上,我們在餐桌上的數學時光,總是從閒話家常開始。其實,我現在並不是小影的老師──至少,不是以老師的身分與小影共度每週一的夜晚。

小影是去年我班上的學生。他的家人平常在外地工作,過去幾年,小影和他的兩個妹妹都是寄居在親友家,由親友照顧。升上國中後,在人際關係、課業成就等方面遇到許多挫折與困難的他,經歷一段跌跌撞撞的適應期。成長與青春期的種種辛苦,孩子都必須獨自面對,這似乎是本地社區常見的景況。

小影從國小畢業之後,我也轉職到鄰近學校任教,輾轉得知他在國中的狀況,決定聯絡他的照顧者,表達我的擔心與意願,希望每週可以固定一個時間,無論以作業指導或其他名義,一起參與他的成長。

卸下老師的社會期待,我就是一個陪伴者

現在,每週一次和小影的碰面,是我最期待的事情。雖然名義上,我的身分仍然是位老師,但其實每次踏進小小的餐廳,坐在餐桌前準備開啟對話之前,我會不斷提醒自己:記得先卸下一切老師的包袱、地位與社會期待,讓自己成為最純粹的陪伴者。

一個小時,聊天和練習計算的時間可能比例參半,有時一個晚上甚至寫不到5題,沒什麼進度可言。我讓孩子完全可以按著自己的速度探索、思考、書寫、犯錯、修正,或是選擇放棄。推著時間繼續往前的,是孩子自己,而非我手中的權力,也不是社會對於老師這個角色的期待。

這段期間,我仔細觀察小影,他的笑容變多了,起初始終搞不定的正、負號四則運算似乎也熟悉了不少。小影的成長固然令人感到欣慰,可是我心裡很清楚,不論他的外在行為為何,都不是我來到此的原因和目的。我希望自己可以完全接納眼前孩子的狀態,而非希望他符合我自己的預設。

看著小影一筆一畫寫下一元一次方程式的同時,常常在想,作為一位小學教師,是什麼原因讓我難以在學校教育的體制中,為孩子提供這樣的「陪伴」?又是什麼原因,讓孩子必須背負著那些無以名狀的期待?

「秩序」與「進度」更大程度地決定了老師和學生對話的內容,什麽時候學生才可以自由展露自己的狀態?

到底,什麼才是老師該有的樣子?

「已經打鐘了,請趕快回到位置上坐好」、「各位同學,請翻開課本第59頁,我們今天要把這個單元結束」……對比我身處學校的觀察,不難發現,「秩序」與「進度」更大程度地決定了我和學生對話的內容。站在講台上,教師有權力──或者說被期待展現權力「控制局面」,而學生有義務──或者被說期待展現「服從義務」。

每一次和孩子的對話,我都常感受到權力在我身上作用的方式。好像有個魔戒,總是在我踏入學校或教室時,誘惑我拿出教師「該有的樣子」,而且由不得我。

那麼,究竟什麼是教師「該有的樣子」?

從每日的鐘聲和課表,到學校既定行事,如週考、定期評量、基本學力測驗、篩選測驗,再到各年級的授課科目與內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照表操課。學校教育宛如標準化生產模式,經由一道道繁複的「工法」和「品管措施」,檢核「產品」,並期待教師應努力提升不合「標準化」工法或工序的產品的「生產品質」。

「做好」這些事情,是否意味著教師「該有的樣子」?

這些框架或結構或許為孩子和教師提供了一個社會期待「該有樣子」的「參考標準」,可是,這些期待背後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由得我們自主選擇嗎?追求滿足這些期待的我們,能成為更好、更真實的自己嗎?

像夢的課堂

「老師!這樣有算對嗎?」小影的呼喚把我從遠方拉了回來,彷彿有顆長焦鏡頭,在遠處重新聚焦於我們在白色牆面上的影子。小影把他手上的試題遞了過來,眼神綻放著光芒。我接下他的計算紙,心裡想著:「對錯重要嗎?」

「你這題……」我仔細檢查他辛苦計算的結果後,抬頭望著小影,微微笑著。

餐廳裡黃色的燈光,像是冬天太陽,和藹而溫暖。對我而言,這幅畫面是最美的課堂風景。

(作者為來自台北的花東人,曾任小學教師,「台灣蒙恩的孩子教育協會」〔籌組中〕發起人之一,目前為社區教育工作者,為池上及鄰近地區的孩子們提供課後照顧與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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