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認為台灣的中學教育就是升學主義,這是錯的。因為不僅學校之間是不均質的,學校的內部也是充滿差異的。
「學校」是不同教學方式、價值與實作的多重聚合,例如英語話劇、模擬考、朝會、社團、各種運動競賽、校慶園遊會、校外教學、國際交流、多元選修……,全都同時出現在「學校」這個場域裡。
如果中學教育就是升學主義,很難想像為什麼多數學校裡頭會有這些課程與活動,而不是全部取消一律轉為上課;也很難想像為什麼會有教師願意在課堂上討論,帶領學生分組探究,並且動手找出問題的解答。
因此「學校」並非鐵板一塊,裡頭可能有最進步的教學設計,也有只在乎考試解題的保守思維;有把他人當作工具的理性計算,也有追求自己認為有意義事物的價值理性。
不過如果要觀察所謂的「升學主義」,其實在「高三」這個階段是最明顯且最完整的表現形式,姑且可將這時候的學生稱之為「升學主義人」。
對升學有幫助的事情才做,其他免談!
「升學主義人」的意思並不是真的有這樣的學生存在,而是試圖勾勒出一種純粹的模型,用來與高三學生(或是全體學生)比較,觀察兩者有多大的相似之處。因此模型的作用是參照,而不是用來具體指涉是哪些學生。
「升學主義人」的表現在於:為了升學,而將一切工具化;對於人、事、物的評估,全都取決在這件事情能否幫助自己升學。
比方說,要不要上社會科的課,取決於自己想念的學系有沒有採計社會成績;現在要不要聽講,取決在老師現在講的東西跟考試進度有沒有關;學校的校慶或運動會要不要參加,取決在會不會耽誤到自己的進度;掃地時間要不要去打掃,取決在打掃工作會不會讓自己少背幾個單字。
跟升學有關才會去做,與升學無關就失去動機,升學目標凌駕在讀書學習和學校生活之上,是驅策「升學主義人」一切行為的動力來源。
將一切工具化,如果對象是「人」,意思是只看到對方對於自己升學的用處。例如這個同學可以問問題,他就是好用的工具,但如果他為了自己的事情來煩我,我就沒有必要回覆他;如果對象是學校生活的「規則」,意思是只有自己認為能為升學帶來好處的規則才要遵守,當遵守規則無法為自己帶來好處時,那麼以升學之名,就要破除一切規則。
這也才可以解釋許多教師眼中的高三之謎:為什麼不願意配合學校任何事務的學生,會自願加入管教最嚴格的魔鬼衝刺班?為什麼平常上課都不聽講也看不出有任何興趣的學生,在學測之後會突然跑到辦公室請求教師指導小論文?表面上看起來很矛盾,但若站在有用的立場上,「升學主義人」的行為是邏輯一致的。
所以在「升學主義人」的世界裡,人際互動的往來,只剩下工具的考量,而將種種複雜的面向,像是情感、價值、有意義的相處,全都壓縮成扁平的理性計算。
跟父母聊天,浪費時間;出席家庭聚會,浪費時間;與教師談話,浪費時間;聽朋友講心事,浪費時間;參與班上討論,浪費時間;來學校上課,浪費時間。
「升學主義人」的投機與紅利
可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學生,到了高三就紛紛變為「升學主義人」?因為就高三這個階段來說,成為「升學主義人」是一條阻力最小的路:
有好成績、好學校,才能越早從目前的狀態解脫,並且進入具有社會聲望的大學或科系。如果做了多餘的事(例如幫助社團裡的學弟妹),而讓自己跌落所謂的學店或是冷門科系,這樣的結果只會傷害到自己的未來。若不想進入這些學校,有些人選擇重考一次,卻也要延長痛苦的讀書、考試時間。
周邊的親友、家人、師長,一方面以升學之名要求學生好好收心,專注在考試之上,這當然很辛苦,因為必須要在他們的面前展演出「專心讀書」的樣貌,否則他們又會施加各式各樣的壓力與情緒;可是另一邊他們也會以升學之名,滿足學生的各種要求,例如請假準備面試、缺席學校活動、在任何時間詢問題目和備審資料該怎麼準備……。所以升學之名反而為學生帶來一種正當性,在學校、在家裡劃設出一種例外狀態,別的學生不行,但是他們可以,這是專屬高三「升學主義人」的權利。
要觀察升學主義是否成為一個學校裡頭的主導性力量,其實觀察高三這個階段就可以了。當一個學校的行政、教師以及家長,越是守護這樣的例外狀態,甚至把這樣的例外給制度化、常規化(例如高三不需要參與學校集會,不需要打掃外掃區、非考科的課程不需要上課),這個學校的種種教學、價值與實作,還是圍繞著升學主義,並且以升學主義的內在邏輯組織起來。
將例外狀態制度化、常規化的結果,也讓一些成績沒有好到可以挑學校的人,或是對於升學提不起勁的學生,順應學校的安排,把自己隱藏在大家之中,這樣才能以「升學」之名,從中撿拾變成「升學主義人」的紅利。
在一個滿是工具計算的班級裡,不把別人只是當成工具,而看到工具之外的其他面向是辛苦的,因為常常「被利用」卻不講求回報,還要把原本應該是每個人都要參與卻沒人參與的公共事務,當成自己的事來處理。例如擔任沒有人想擔任的幹部、打掃沒有人想打掃的地,或者是充當別人的情緒垃圾桶,但是自己的心事卻沒有人關心。在這樣的情況下,更讓每個人傾向成為升學主義的載體,而成為一個一個孤立又單打獨鬥的「升學主義人」。
進入高三的關鍵抉擇
很多學生認為:「這沒什麼吧!我只有在高三才這樣,在其他時間裡我都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
但是一個人的質地,或許只有在碰到難關時才會顯露出來。往往不是因為他是什麼樣的人,所以他做出了什麼樣的抉擇,而是因為他做了什麼樣的抉擇,所以他才是個什麼樣的人。
當下的升學考驗,雖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對很多人來說,已經是人生中第一次碰到的最大難關。所以現在面對難關所做的抉擇,在未來碰到其他難關時,也有很大的可能性,會做出一樣的抉擇。
這裡所說的「一樣的抉擇」,不是在未來的難關也會把別人當成工具,這裡的意思是:在碰到難關時,也會非常容易地選擇一條阻力最小的路去走。
明明想要轉系,卻還是依照父母的期望;明明不想從事這項工作,卻還是迎合主流價值;明明不想結婚生子,卻還是順從週遭人的壓力;明明知道公司同事遭到性騷擾,卻還是昧於人情而不敢檢舉;明明知道工會的罷工決定是對的,卻還是擔心遭到清算而不敢參加。
若對高三學生來說,在學校裡頭阻力最小的路,是成為「升學主義人」,那麼當他們長大之後,在社會裡頭阻力最小的路,也就是成為「乘載各種主流價值的人」。
就這樣來看,那些在高三仍然正常參加學校事務的人,仍然能真心關心他人的人,並不是他們特別傻,而是因為他們選擇了一條很難走的路。選擇難走的路,也顯示出學校體制並非完美的結構,不同教學方式、價值與實作的多重聚合,存在著鬆動、挑戰和改變的縫隙。儘管非常困難,這些學生就是從這些縫隙中長成不是升學主義人的樣子,他們仍然保有著非常溫柔的模樣。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覺得這些溫柔待人的學生,他們內裡的質地是金黃色的,在滿是銅色的高三班級裡頭,顯得更加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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