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學教育

早自習不能考試?保衛休息時間所面對的反動修辭

反對教育部日前關於早自習的政策,其實忽略了任何的改革都需要時間,不管是學生自主能力的養成、教師教學與考試時間的重新安排,還是學校行政端的實際配合。 反對教育部日前關於早自習的政策,其實忽略了任何的改革都需要時間,不管是學生自主能力的養成、教師教學與考試時間的重新安排,還是學校行政端的實際配合。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試想這樣一個情境:

有一家公司,要求員工每天早上7點半之前必須進辦公室,因為要接受專業發展的考試,而考試結果,將會影響到考績與年終獎金。因此如果不希望考績變差,早上缺考的員工,往往都會利用中午的休息時間補考。

如果這間假想公司真實存在,員工一大早起床趕到公司腦袋都還沒有完全醒來,竟然就要考試,而且考不好還會扣錢,可能會讓人覺得這也太不「幸福企業」了吧!

雖然這樣的公司不一定存在,但是我們可以確定的是,全台各地有非常非常多的機構都採用這樣子的規定,而這些機構,就是我們中學生所讀的學校。

無法讓學生自主規劃的早自習

日前教育部長宣布,為保護兒少休息時間與增加學生自主管理能力,最快從今年9月開始,第一節前的早自習時間,將朝向減少例行性朝會次數,並規定不能考試的方向著手改變。

為什麼教育部會宣布這樣的改革方向?主要是源自於民意的要求,包括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上的萬人連署,以及學生團體相互串聯,鍥而不捨地給予壓力,希望可以將國高中的上課時間,改為「上午9時30分至下午5時」。但是這樣的上課時間,將無法容納目前課綱所規定的學習時數,若沒有修改課綱,也就限制延後上學的可能性。 

因此教育部針對早自習的相關規劃,可視為在目前課綱架構下,先窮盡體制內能讓學生晚一點上學的手段,儘可能地保障學生的休息時間。

事實上,教育部早在5年多前所公告的《教育部主管高級中等學校學生在校作息時間規劃注意事項》中,就已說明早自習為非學習時數,除了不得列入出缺席紀錄,也要求在每週5天的早自習裡,學校最多只能運用2天作為全校共同活動,最少要有2天交由學生自主規劃運用,並決定是否參加;而學生在早自習的參與狀況,將會納入正向輔導管教措施,原則上不施以獎懲。

所以教育部形成目前政策方向的思維是:如果每週至少有2天交由學生自行討論規劃運用,早自習沒到也不會被記缺曠,為什麼大部分的學生還是乖乖在早上7點半前到校?

因為目前早自習如何運用,並非透過班級討論,更遑論交由學生自主規劃,而是由學校直接安排全校共同的週考時間,例如週一數學、週三英文;或是由各科小老師直接安排小考,消化各科的考試進度;或是由導師親自坐鎮,有時上課,有時自習。為了小考成績,在學校沒有強制一定得要在7點半前到校的情況下(朝會除外),學生仍然會乖乖進來考試。

當然,不少學生起不來,這些學生通常會在午休時間到辦公室補考,有時人數之多,從辦公室內排到辦公室外,形成一條長長的人龍;也有越來越多的學生自行發展出「從早自習開始寫,寫到第O節下課收」的應對模式,用半天或是一天的時間把考試完成。許多老師對此模式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不用這些時間小考,在目前的進度壓力下,根本不太可能使用課堂時間考試。

在這樣的脈絡下,教育部的政策規劃者清楚明白:早自習時間的各項考試,將是落實既有規定的最大阻礙,如果沒有由上而下的規範,早自習的時間運用就無法交回學生手上。

從《反動的修辭》看師生反應

針對教育部的政策,我試圖透過IG蒐集師生們的意見,沒想到回應非常踴躍:

有的師生樂觀其成,認為早自習時間昏昏欲睡,學生考不好未必是因為不會,而且還因為早起考試導致精神變差,影響第一節甚至整個上午的學習狀況,不如把時間保留下來讓學生多睡一點,對住比較遠的學生也相對友善;有的老師雖然支持,認為學生將有更多時間可以自行運用,但是他們卻不自覺地擔心學生欠缺自主管理的能力,普遍被動的台灣學生,無法將「多出來」的時間做對自己而言有價值的事情。

但是也有很多師生認為這項政策不會有效,有的是因為過去的求學經驗,發現學校往往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例如儘管教育部早有禁令,還是有太多學校在第八節輔導課上進度,因此他們也相信教育部的新政策無法制止鑽漏洞的學校;有的則是認為這些小考將會被移到放學之後或其他的休息時間考,學生看似保障了早自習,卻換來更晚放學或是更少的休息時間,整體來看,並無法真正達成讓學生多休息的目標,恐怕還會讓學生變得更累。

最後,還有一大批學生,認為這項政策不僅無效,甚至還會危害到既有的課程,因為若早自習不能考,除了節數較多的國英數可利用上課隨堂考,其他科目只能在兩者選擇其一:不是選擇考試壓縮到教學時數,造成教師無法教完課綱規定的課程內容,就是選擇教學減少小考的次數,最後讓學生無法藉由平時考試調整自己的學習狀況。

有的師生對近期教育部的早自習政策樂觀其成,認為把時間保留下來讓學生多睡一點,對住比較遠的學生也相對友善。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上述的反對意見,大致符合試圖駁斥或推翻進步政策的三種《反動的修辭》 

  • 無效論:不要浪費時間精力成本作出改革,因為任何的改革註定徒勞無功。      →我同意學生的休息很重要,但是學校會虛應故事,不會成功。
  • 危害論:任何想要改革社會的努力,最後會破壞先前已達成的改革成果。          →我同意學生的休息很重要,但是這項政策會對目前教師的教學產生負面影響。
  • 悖謬論:任何改革將會適得其反,並且讓情況更加惡化。                                    →我同意學生的休息很重要,但是禁止早自習考試只是表面有效,實際上學生的休息時間會變得更少。

這三種反動修辭的共同之處,在於它們都沒有挑戰「學生需要休息」以及「學生應該練習自主管理」的價值預設,而只是訴諸直覺的說明改革行動不可行、沒有用、不會成功,然後就跳躍地得出最後結論,認為我們根本不需要改革,早自習按照原來的安排就好。

是孩子不自律,還是你捨不得放手?

這樣的結論,其實忽略任何的改革都需要時間,不管是學生自主能力的養成、教師教學與考試時間的重新安排,還是學校行政端的實際配合,未來都需要透過一點一滴地改變,陸陸續續改善相關環節,才能完成量變到質變的過程。今天教育部的政策其實只是開端,反對者卻認為要畢其功於一役,雙方從過程到結果的思考偏移,往往成為反動修辭的溫床。

忽略過程的重要性,同時也是許多老師們擔心學生不能妥善運用早自習時間的焦慮原由,並且可能錯置了因果關係。許多老師、家長或是學生自己是這麼想的:

因為學生缺乏自律的習慣,以及沒有時間管理能力,所以才要由學校、教師安排考試,利用這些零碎的空白時間做有意義的事情;但有沒有可能是反過來:學生欠缺自律習慣與時間管理能力才是結果,因為他們從小到大不太有為自己安排的機會,總是被大人規定這個規定那個,於是他們也就缺乏練習,習慣按照大人的指令去做?

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乃至於自己安排自己的人生,學生原本就不會自然學會這些事情,而是需要從小到大的大量練習,才能擁有主導自己生命的力量。

很多時候不是學生不肯練習,而是當學生剛開始嘗試、感到不知所措,於是放空躺平或表現得很糟糕的時候,家長跟教師就覺得忍不住了。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很多時候不是學生不肯練習,而是當學生剛開始嘗試、感到不知所措,於是放空躺平或表現得很糟糕的時候,家長跟教師就覺得忍不住了,認為需要進場管理,告訴他們這個時間該做什麼事情。不過事情就是如此弔詭:你越不肯放手,學生越無法自己學會,當你看到學生學不會,你就越不肯放手。

當不肯被家長放手的學生長成大人後,因為沒有養成自律的習慣,如果沒有為他們規定好事情的先後順序,以及該如何去做,他們就往往當機失能,變得不知所措。這些從小到大被緊緊控制著的人們,看到教育部想要把早自習時間還給學生,許多人的第一反應不是贊成而是反對。

一方面他們將自己無能於自律的焦慮與恐懼投射在當下學生身上,認為自己之所以做不到,不是因為缺乏練習,而是歸咎台灣學生的共同特質就在於此;另一方面,他們以過來人的心情,認為過去我們如何現在學生就要如何,況且若求學時不能吃苦,未來要如何應付更疲累的上班人生?

但是過去都這樣做,不代表過去這麼做是正確的,例如過去學校裡頭有體罰、髮禁、服儀禁令⋯⋯,當時解禁時也遭遇到各種類似的攻擊,認為若沒有這些禁令,將會嚴重影響學生的學習品質。可是三十年過去了,學生的成績表現不僅沒有下滑,反而在校園裡頭完成比過去學生更難的挑戰與實作,這些都證明當時的反對說法並沒有任何根據。

如果擔心的是學生無法吃苦,或許我們可以反過來思考,這樣的吃苦是有用的嗎?從學生學習品質的角度來看,在早自習考試是有助還是無助於學生的學習?如果教學現場具有許多無效的設計,被許多反對改革者認為可以幫助學生適應未來的職場環境,那麼學校與職場的高度相似,會不會也說明了許多職場的規定也相當不合理,如同本文一開始提到的假想情境,而同樣地需要推動保衛勞工休息時間的改革呢?

簡單來說:不是用職場的不合理支持學校裡頭的不合理,而是透過改變學校裡頭的不合理,讓大眾重新思考休息時間的重要;而當改革後的學生未來長成大人時,休息時間的重要會成為一代人的共識,並讓有些人著手推動職場環境的改變。

當早自習真正屬於學生,校園也更靠近民主

綜合支持者與反對者的意見,我認為兩者有一個隱藏起來的交集,那就是他們不約而同地忽略了早自習的政策改革,其實與校園民主化的過程有關。

早在《教育部主管高級中等學校學生在校作息時間規劃注意事項》裡頭,就要求至少有2天交由學生自行規劃。但是現在無論是考試,還是學生決定第一節再到校,實際上都缺乏班級的審議過程,學生與學生之間,或是教師與學生之間,從來都沒有站在一個比較平等的角度,共同討論與決定我們班的早自習該如何規劃。當早自習的時間還給學生自行運用,我想學生不僅可以練習自主,學生們也可以練習民主。

最後我想提醒教育部的是:反對者的意見在某種程度不只是「反動的修辭」,例如對於擠壓到教學時間的焦慮,反映的是某些科目的授課時數的確不足,難以兼顧課程內容的教授和學生學習表現的多元檢測;同時這也透露出在目前的升學體制之下,教師看似採用多元的評量方式,段考與小考成績卻仍然占有最大比重。

因此早自習時間的保衛之戰只是開端,接下來還有很多環節必須陸續調整,否則「反動的修辭」就不會只是修辭而已,而是對政策失敗的真實指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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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出生,長成厭世代中的大人卻不厭世。讀過一些政治哲學,目前在台南任教。少時從沒想過要成為教師的自己,現在引導學生透過理論之眼傾斜觀看這個社會。關注教育和社會正義,與學生作夥實踐校園民主。教的是公民科,希望能培育出不只是公民的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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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出生,長成厭世代中的大人卻不厭世。讀過一些政治哲學,目前在台南任教。少時從沒想過要成為教師的自己,現在引導學生透過理論之眼傾斜觀看這個社會。關注教育和社會正義,與學生作夥實踐校園民主。教的是公民科,希望能培育出不只是公民的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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