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希望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能夠身心安適，並且有尊嚴地與世界道別。但在那一天來臨之前，我們該如何準備，讓自己與家人都能少一點遺憾、多一點安心？
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附設醫院胸腔內科主治醫師陳秀丹，長年在臨床第一線，看見過度醫療延長末期病人痛苦，深刻體認生命與醫療皆有界線，因而倡議避免無效醫療，讓生命回歸尊嚴與自然。她長年推動安寧緩和醫療，亦為病人自主權利法的重要推動者之一，並著有《向殘酷的仁慈說再見》等書，持續推廣善生善終的生命價值。
生命最後的階段，來自平常怎麼活
根據國家發展委員會的人口推估趨勢，2026 年初，台灣總人口數降至約 2,328.9 萬人。內政部統計，2024 年國人平均壽命約 80.77 歲，但活得老不見得活得好，不健康餘命可能長達 ８ 年，許多人晚年臥床，需要長期照顧，形成少子高齡化的結構性壓力。
想要有好的晚年，不能只靠孩子，現在就要努力，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談善終，不能只談最後的醫療決策，我在臨床現場看到，許多末期病人懊惱的不是病，而是這輩子沒有好好活，沒有好好陪伴家人。死亡不是一個孤立事件，而是整個人生的總結。一個人怎麼死，反映過去怎麼活。所謂善終，是在死亡來臨時，能符合病人與家屬的期待，不增加照顧者負擔，也符合倫理與文化價值。
為將來的自己存本錢：存款、存德、存健康
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提到「人是向死的存在」，當我們意識到死亡的必然性，就會珍惜當下，並為自己的生命負責。瑞典人認為「生命是為了享受人生而繼續」，所以我常說「不要在病床上說再見，求善終，一定要先善生。」善終不是人生最後一哩路才去準備，而是當下每一天，我們都要有好的選擇，為將來的自己存本錢。
有一位我很敬重的長者──清溪老爺爺，教我要「存款、存德、存健康」。有存款，日常生活就無虞；有德行，就會有親友孩子相伴；有健康，晚年才有老本。一個人要知老、服老，才可以老得身心安適。清溪老爺爺即使走路穩健，出門還是習慣帶拐杖避免跌倒；平時熱心公益，人生最後選擇緩和醫療，可以說是福壽雙全。他對生命的豁達，來自內心源源不絕的愛。
反觀另一位病患 A 先生，早年拋妻棄子，晚年中風住院，卻無人願意照顧。同居人無法接他回去。好不容易找到他的親生小孩，對方卻說「以前他不養我們，現在為什麼要養他？」這樣的結局，讓人不知道該同情誰。最後，A 先生只能獨自面對過去選擇所帶來的後果。
想要善終，請做好善生的７個關鍵
1. 善待自己，有健康的身心才有底氣。預防勝於治療，養成良好生活習慣，不菸不酒不熬夜，定期健檢。適時晒太陽，有慢性病就定時服藥，雖然沒有辦法避免老病死，但可以老而不病，或是生病了也不起煩惱心，這就是「雖病而不苦」。
2. 不只工作，還要好好生活。最好的工作，就是服務他人的同時也成就自己。要懂得理財但不投機，增進生活品質，打造安全居家環境，與家人多相處。我年輕時認真投入工作，沒有時間陪伴孩子，有一天崩潰大哭，「我不是一個好媽媽，都沒有好好陪你們。」當時還是國小生的兒子說「媽媽，妳沒有不好，雖然沒有陪我們，但妳有賺錢養我們！」這句話撫慰了我，之後也開始努力彌補過往的遺憾。
3. 善待他人，營造良好人際關係。人要有同理心與慈悲心，在群體中要懂得付出。我們要結交善知識、終身學習，退休前就要培養興趣，退休後要走出家門，這樣就會有很多朋友，不會感到孤單。
4. 勇敢說不，做能力所及之事。凡事用「該」或「不該」來取捨，不要以他人期待來決定自己人生。如果孩子向你借錢，或希望用房屋抵押貸款，務必先衡量有沒有超出自己的能力範圍。還有，要留點空間給其他家人盡孝。我在臨床上看到許多單身、提早退休，或收入較少的人，常被兄弟姊妹指派去照顧年邁雙親。但照顧者其實壓力非常大，我常鼓勵他們，要讓其他手足有機會了解老病過程，也讓下一代看見父母是如何孝順祖父母，這是生命教育的重要身教。
5. 知法懂法，才能自我保護。小心詐騙，適時保持警覺心，並懂得事實查證。2015 年，國際失智症協會指出，全世界每 3 秒鐘就有 1 人罹患失智症。面對失智風險，可透過「意定監護」提前安排，確保未來有人能協助照顧與管理資產。
6. 提升靈性，與自然建立連結。臨床心理學家理查德．N．沃爾曼（Richard N. Wolman）說，靈性是一種人類的能力，用來探索生命的終極意義，也讓我們親身體驗與他人、與世界之間的連結。當我們仰望天空、欣賞花草，喜悅地彷彿與環境融為一體，這就是靈性的一種展現。大自然花開花落，時時提醒著我們，人生有很多值得珍惜與學習放下的心念。另外，投入藝術、運動，靜心、宗教，也都可以提升靈性。
7. 常懷感恩，讓心回到安定。每天感謝生活中的人事物，轉念看待困境。不是改變世界，而是改變自己看世界的方式。
面對善終的 ５ 個準備：除了預立醫療決定，更需要心理功課
1. 尊重自然，隨順善終。生命末期食不下咽很正常，不要勉強灌食，這是順應身體變化，而不是被斷食。不做無效醫療，當生命的延畢生。生病不是業障重，只是這一世的靈魂的考驗，功課完成就可以畢業高升了。曾經照顧一位 80 幾歲的老太太，已經意識不清、肢體攣縮、使用呼吸器，她的兒子卻說「我媽媽就是業障重，讓她繼續醫療消業障。」要提醒家人，千萬不要成為我們生命末期自然往生的業障。
2. 預立醫療決定，免得孩子與家人左右為難。《安寧緩和醫療條例》規定，末期病人可立意願書，選擇安寧緩和醫療，或做維生醫療抉擇；若病人已無法表達意見，可由最近親屬簽署同意書；若無家屬者，經安寧緩和醫療照會後，依末期病人最大利益來出具醫囑代替，只要符合法律規定，維生設備的不給予或撤除，都為合法。
《病人自主權利法》也明確指出，病情告知應以病人為主，不得隱瞞。我們可透過「預立醫療照護諮商」，寫下預立醫療決定書，保有尊嚴的自然死亡，並可拒絕延長生命的醫療處置。這是尊重老天給人的舒適退場機制，而且要有緩和醫療介入，並非安樂死。
3. 預立遺囑。財產分配要公平，避免日後子女紛爭。如果身旁有特別孝順的孩子，要適度表達肯定，給予實質回饋。
4. 正向看待死亡。自然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是圓滿此生的過程。如果理解人只是宇宙中的一部分，就不會那麼恐懼死亡。人的一生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功德圓滿。有位病患年輕時為家族打拚，有能力後熱心公益，晚年罹患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因為此生已無遺憾，於是拒絕使用非侵入性呼吸器。他甚至預知死期，開始在病房交代後事，請我錄影做見證，感謝一路以來幫助他的人，也肯定家人的付出，最後祝福大家健康快樂。這是哀傷輔導的最高境界，當一個人能在生前接納死亡、肯定生命的意義，就不會感到恐懼，甚至還能安慰在世的家人，達到生死兩相安。
5. 肯定個人生命意義，讓心無罣礙。身患重大疾病的美國人亞里布維 (Elizabeth Bouvia) 曾說：「生命的意義不在於時間長短，而在思想行動力的衡量。」奧地利醫師維克多．弗蘭克爾（Viktor Frankl）也說：「生命的意義來自於愛、有目的的工作，有面對困難的勇氣。」人生充滿許多挑戰，當我們有愛、有目的、有勇氣，就可以活出生命意義。
人生是在不斷取捨中前進，時間到了，要懂得放下。放下自己是智慧；放下他人是慈悲。將遺憾回歸給老天，向永恆或有意義的目標邁進。生命可貴，人生無常，時刻活在當下，做該做的事。也要預立醫療指示，懂得善待自己與他人，樂天知命，隨順善終。
當我們願意好好活、好好愛，也願意為自己做準備，那麼到了最後一刻，就能心無罣礙地離開。
更多演講論述，請看大愛電視《人文講堂》節目：〈求善終，請先善生〉
大愛一台：首播4/25 (六) 18:00，重播4/26 (日) 00:00、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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