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非長非女,為什麼我們可能都有「長女病」?

作家張慧慈從社會結構探討,家庭的隱形支柱為何沒有「長女病」的病識感。 作家張慧慈從社會結構探討,家庭的隱形支柱為何沒有「長女病」的病識感。 圖片來源:大愛電視提供

這不是一個人的委屈,而是一整個世代的承擔。「長女病」並非性格缺陷,而是一種被時代、家庭與文化共同形塑的責任角色,提醒我們:當懂事成為義務,犧牲就不再是選擇。

張慧慈,筆名小花媽,清華大學社會學系學士、台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出身藍領家庭,童年曾被迫輟學,打7份工籌措學費;也曾以自身與弟弟的故事獲得獎學金,支撐家計,最終憑藉堅韌意志考取頂尖大學。她以書寫療癒自己,也陪伴無數相似處境的人重新站起。長期關注家庭角色、性別期待與階級結構,著有《咬一口馬克思的水煎包》《乾脆躺平算了!?》等書。在《長女病》著作中,結合社會學視角與親身經歷,深入剖析「長子長女」為何成為家庭的隱形支柱,並引導讀者覺察角色負擔,勇敢將責任放回原位,讓「長幼有序」只是排序,不再是壓在心頭的重量,重新看見自己的價值與可能。

不分性別,你有長女病嗎?

你是否也有這樣的經驗?身為家中的哥哥或姊姊,從小就常被稱讚「很懂事、很負責、很體貼」,那麼,你多半已經具備所謂的「長女病」特質。這樣的人通常格外敏銳,走進一個空間,就能察覺氣氛與他人情緒。像是大家點餐時,別人想的是要吃什麼,你卻會注意餐點少了一盤青菜,默默補上,讓整桌菜餚更周全。

我自己也是這樣。很多時候會說「算了,我自己來比較快。」因為依賴別人對我而言是一種風險,不如自己準備好最踏實。於是,我很習慣照顧身邊的人,例如看電影時多帶一件外套備用,對方都還沒開口,我就已經先準備好。

長女型人格的人,往往學習力強、適應力高,因為前面沒有榜樣,只能自己摸索、自己撐出一片天。但當這些特質被過度放大,就會變成「蠟燭型人格」,不停燃燒自己,照亮別人,卻忽略了自己的需要。

你是否也有這樣的經驗?身為家中的哥哥或姊姊,從小就常被稱讚「很懂事、很負責、很體貼」,那麼,你多半已經具備所謂的「長女病」特質。圖片來源:Hananeko_Studio/Shutterstock

由社會結構催生的特質

要理解長女病,必須將時間拉回更早,從農業社會談起。在農村時代,家庭需要大量勞動力。男性下田工作,是家庭的主要勞動者;女性留在家中照顧老小、從事補充性勞動,「男耕女織」成為理所當然的分工。

進入工業化時代,國家需要大量勞工發展經濟。於是,成年男女進入工廠,男性投入重工業,女性則是紡織或電子組裝。當家庭中的照顧角色出現空缺,哥哥姊姊被推上前線,成為家中的「小爸爸」、「小媽媽」,負責照顧弟弟妹妹。等他們長大再進入職場,照顧責任再往下交給下一順位的孩子,如此層層接手,直到家中最小的孩子也長大成人。

社會學稱這種現象為「親職化兒童」,孩子被迫承擔原本屬於成人的角色與責任,提早長大,也提早犧牲,這就是長女病背後的社會脈絡。

因此,我們常看到一些反差:學經歷不高的父母輩,與留學歐美的小阿姨、姨婆。因為長女早早進入社會,把自己的成長資源讓給弟弟妹妹,內化成「我應該先為家族付出」的自我認同。

在傳統華人家庭的親子關係中,這樣的情況尤其普遍。小孩被視為「家庭財產」,尤其藍領階級家庭,女性價值往往體現在「能否照顧家庭」、「是否嫁得出去」。白居易詩「徒來生處卻為客,今日隨夫始是家」正反映了這種心境,她在娘家無怨無悔付出,卻被視為「終將離開的客人」,而在夫家卻未必能真正安身;兩邊都不能完全依靠,只能兩邊付出,卻很少照顧自己的需求。這些現象都可以在社會學者胡幼慧教授的《三代同堂:迷思與陷阱》一書中找到脈絡。

所以,長女病不是病,而是因為社會需要,而催生出來的一種特質。

照顧父母本是天經地義,但為什麼承擔者幾乎清一色是女兒?圖片來源:Unai Huizi Photography/Shutterstock

現代,長女病仍然存在

那麼,長女病是上一個世代的事嗎?並不是。我身邊許多30歲左右的女性,開始轉向比較彈性的工作。原以為她們是進入家庭或育兒階段,但我和很多朋友其實不婚不生,理應可以「快樂一生」,當她們紛紛轉職時,我才發現幾乎每個人的答案都是:「我要帶爸媽看醫生,這樣比較好請假。」

照顧父母本是天經地義,但為什麼承擔者幾乎清一色是女兒?甚至,在父母需要照顧之前,我們就已經被召回家,幫忙照顧姪子姪女。所以當代長女病就是,過度承擔父母親理所當然的期待。

美國醫學雜誌研究曾指出,一個國家最好的長照保險是一個女兒;而在華人家庭社會,我們需要更多情緒支持,所以更準確地說,是一個「任勞任怨的女兒」。

放下過多承擔,將自己放回人生中心

長女病並非無解,第一步是建立「病識感」,先意識到自己過度付出與承擔,這並非天生責任,而是被角色期待所形塑的結果。當我們有了這個覺察,就可以進一步找出需要調整的地方。

解決長女病的關鍵在於家庭分工,手足之間必須重新協商。長幼有序只是排序,不代表責任要由某一個人承擔。先把自己照顧好,才有餘力照顧他人。同時,我們理解父母希望每個子女都過得好,但他們對公平的理解可能與孩子不同。好好地與爸媽溝通,討論照顧責任與老後規劃,讓期待回到現實,而不是落在某一個孩子身上。當家庭責任合理分工時,長女病自然會漸漸消失。

最後,我想再次提醒大家:長女病不是天生的,它是社會造成的;既然如此,就有被理解、被調整、被鬆動、被治癒的可能。當你好好關注自己,學會為自己留一條退路,那不是自私,而是對自己最基本的愛護與尊重。


更多演講論述,請看大愛電視《人文講堂》節目:〈我們都有長女病〉

一台首播12/20 (六) 18:00

二台首播12/27 (六) 11:30 重播12/28(日)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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