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當主管,是在30歲左右。當時部門大概有20個人,我跟另外一個同事擔任副組長,主要負責社群、設計以及影片製作,是個強度非常高的工作。那時的工作型態有點複雜,由於我的直屬主管,也就是部門組長另有事業,再加上他如貓頭鷹一般的作息,傍晚到深夜是他的工作時間,因此把跟我跟另外一位副組長的開會時間移到晚上。
當時我的生活是白天朝九晚五,下班後去主管開的店裡聊今天發生的事情,然後討論接下來要發展的企畫。由於工作性質的關係,我週末時常需要配合活動出差,平日也因為社群的即時性而需要on call。這樣的工作強度跟高工時,讓我有點吃不消。
但更吃不消的,其實來自於更高階主管,也就是經理的職場霸凌。
我印象很深刻,那時候每天的上班生活是這樣的。早上出現在公司,交辦工作、批改公文,追蹤各項工作進度;經理進來以後,便會請祕書來叫我跟另外一個副組長進去辦公室,用盡一切方式羞辱我們,他直接跟我們說:「我會一直這樣做,直到你們自己主動離開,這個位置本來就不是你們該覬覦的。」
我曾經在不勝其擾時,無力地質問:「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
經理帶著笑容回應:「沒有為什麼,誰叫你們佔了這個位置,不管你怎麼做,我都不會讓你好過。」
「我不能讓人失望」──直到我快撐不下去
連續工作一陣子後,我開始有點不太對勁。
起初,晚上我會無意識地在房間掉眼淚,就連吃到好吃的東西,或看見好笑的畫面,都會流淚,控制不住。再來,我開始頭痛,有時還會伴隨著發抖、嘔吐。我跟組長商量這件事情,組長給了我一排藥,跟我說是治頭痛的,很有效。我也吃了,果然不吐也不痛,昏昏沉沉的。
那時候,我常常需要去忠孝敦化附近辦事,途中我為了節省時間,穿越了忠孝敦化的SOGO。大概20分鐘,出來時,我提了2雙鞋子。不到2週,我房間堆了6雙從來沒穿過的專櫃鞋子。
朋友得知後說:「我覺得你很不對勁,你可能有憂鬱症,要不要去做心理諮商。一雙鞋子可以看一次,你鞋子買了不穿,但心理諮商一定有用。」
我當下拒絕了,不認為我需要諮商。
從小到大,我面臨許多壓力。我生長於重男輕女的家庭、家庭關係不和睦,我隨時需要保持戰鬥模式,才能捍衛我跟弟妹甚至是媽媽應有的權利,在這樣的狀況下,我還考上了台灣知名的大學。我心想這些我都能克服了,工作壓力我當然也可以。
但後來,我不僅克服不了,狀況還越來越嚴重。我看到經理辦公室燈亮會發抖,從一天吐一次到每小時都在吐。坐在辦公室被罵時,我看著窗外,想著從9樓跳下去不知道會不會痛。
家人、朋友發現我的不對勁,紛紛勸我離職。終於,我受不了了,開口提離職,組長拒絕,只跟我說:「你答應過我的,不得憂鬱症、不離職,你太讓我失望了,我那麼信任你。」
「不能讓人失望,不能辜負他人的信任」,抱持這樣的心態,我給了自己4次心理諮商的機會,設法讓自己繼續留在職場。

從小就學會解讀媽媽的眼神
踏入諮商室,我平靜地在諮商師的引導下,介紹了自己、我的家庭、現在的處境,以及想要解決的問題。我快速地闡述著,不想浪費時間。諮商師突然打斷我:「你慢一點,你可以慢一點的,我會聽。」
我呆住了,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麼。
諮商師於是跟我分享她的故事,她為什麼從耳鼻喉科醫師轉任心理諮商師。
她說她的媽媽是一個從來不會說出自己需求的家庭主婦。但身為長女的諮商師,從小最會的,就是解讀媽媽的眼神。因為媽媽的眼神會說話,而且只對她說話,說的只有諮商師跟媽媽才懂的語言。
諮商師告訴我,每當媽媽眼神過來,她就會自動自發地去做事。小到收拾家裡,大到提供金錢,無一不予。
她的媽媽會誇獎她很懂事,是很乖的小孩。諮商師說,有時候聽到其他家小孩從門外傳來的哭聲,那時候媽媽就會跟她說:「那些小孩是因為不懂事才會被關在外面,因為不聽話會讓爸爸媽媽很辛苦,所以,大家都要聽話、懂事,不要讓爸爸媽媽擔心。」
所以,諮商師很聽話,但極力滿足父母需求的壓力,也隨之而來。
諮商師說,她一直默默承受,努力工作,設法讀懂母親沒說出口的話,希望獲得媽媽的笑容跟讚賞。有一天,她跟媽媽因為一件小事大吵一架。她跟媽媽述說自己的委屈,哭訴為什麼都只有自己在付出。結果媽媽跟她說:「我從來沒開口要你幫忙,都是你自願的,為什麼怪我?」
諮商師笑了一下,跟我說,這句話她這輩子永遠都忘不了。她也認真思考,確實,過去媽媽從未主動開口要求過,都是她解讀母親的眼神後,自發性的行為。
從那天起,她開始尋求心理諮商協助,學習不再解讀媽媽的眼神,若母親沒開口,自己就當不知道。
她分享了一次印象深刻的經驗,她跟媽媽去市場,媽媽買了兩大袋的菜。她下意識地要去幫忙提菜,但腦中突然想起了那個練習。於是,她全程都在等媽媽開口。媽媽一路走,沒有開口,只是一直用哀怨的眼神看著她。諮商師當作沒看到,而媽媽也沒有開口。坐電梯時,旁邊的鄰居問買什麼這麼多,媽媽跟鄰居說很重都沒人要幫忙提,諮商師還是沒有幫忙。
她說:「你是沒看到我手上的東西很重嗎?你都不幫忙拿嗎?難道要我求你,你怎麼越大越不懂事!」
諮商師跟媽媽說:「你可以請我幫忙,你為什麼不開口?」
媽媽愣住了,說她學壞了,以前很懂事都會幫忙,現在變得愛計較。諮商師沒有接媽媽的話,只是說:「以後你不開口,我會當作沒看到。你要練習需要幫忙就開口,而不是一直期待會有像我這樣的乖小孩,懂事地幫忙。然後再跟我說:『我又沒叫你幫忙。』大家都是大人了,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沒有義務24小時照顧你的情緒。」
從那之後,諮商師變得豁然開朗。她發現她的體貼跟懂事,不過是他人合理化叫她做事的藉口,因為她是大姊,就要懂事、聽話、幫忙爸媽照顧弟妹,最好是爸媽不用講就主動去做。
諮商師又說,「我後來覺得,不把自己當成媽媽的大女兒真好。活得像弟弟妹妹一樣,原來那麼輕鬆快樂。」諮商師笑著跟我說,這也是她希望我可以練習的方向。她問我是否可以在每次接收到他人求助的情緒時,先問自己「為什麼。」

要懂事才不會被拋棄
我點點頭答應她,回想起自己的童年跟諮商師很相似,我每天也是忙著解讀媽媽的情緒。
我從國小就開始幫忙家裡了,當媽媽忙著工作而把我託付給二姑姑照顧時,我便在紡織廠的各式布料中,幫忙遞給這個阿姨一塊布、那個姊姊一套線,或者幫忙剪剪線頭,來讓冗長的時光有點事做。
後來媽媽為了照顧生病的弟弟而開始做手工,我有時候是幫胸章加上釘帽,再放進小塑膠袋後,由媽媽用釘書機裝訂;有時候是髮夾,上面通常有個大蝴蝶結,用熱溶膠黏在鐵片上,再把鐵片的另外一個部分卡榫進去,最後放進袋子裡黏貼。每當我幫忙時,媽媽就會跟我說:「阿慈,你好懂事,這批貨交出去後,我帶你們去喝泡沫紅茶。」
那時候,媽媽常常說我懂事,也總是跟我說,如果不是我那麼盡心盡力幫忙,她早就撐不下去了。如果真的那樣,她可能只能拋下我們。
長大後回想,那時候媽媽的這席話,在我心裡埋下一個未爆彈,只要我不懂事,就會爆炸。爆炸後,我就會被拋棄。
最接近被拋棄的一次,是因為貪玩而沒有幫忙,被媽媽訓斥不懂事。我問媽媽,為什麼妹妹他們都不用幫忙。媽媽說他們還小,我當姊姊的,不要計較。我跟媽媽說,我不要當姊姊,為什麼要那麼早生我?媽媽只是一直說我很不懂事。
那天晚上,媽媽推著娃娃車,帶著弟弟跟大妹出門了。
我問媽媽要去哪?媽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說。
爸爸說媽媽跑了,不會回來了,我們沒人要,明天就把我們賣掉。我不敢跑出門,只能一直哭,直到哭到睡著,媽媽都沒有回來。
隔天起床,媽媽一樣在桌子前工作。旁邊是睡在娃娃車裡的弟弟,大妹則在我身邊睡著。我衝過去抱住媽媽,很怕媽媽不見。我問媽媽:「為什麼要跑出去?爸爸說你不要我們了。」
媽媽看著我說:「媽媽好累,你聽話好嗎?你懂事,媽媽就會繼續在你們旁邊,你要幫媽媽,好嗎?」
我點點頭,只要我懂事,媽媽就不會跑走,我就不會被拋棄。
之後,無論媽媽要我幫什麼事情,我都會答應。到後來,媽媽甚至不用說話,只要一個嘆氣、一個眼神,或當爸爸又罵媽媽時,我就會衝去照顧弟妹、做功課、幫忙洗衣服、晾衣服;甚至在弟弟生病時,我利用寒暑假打工、領獎學金,幫忙媽媽度過難關。
高中以前不算,大學4年加研究所4年,我最高同時做過7個工作,一個月至少收入2萬以上;同時,我的成績一直保持在前3名,因為清華大學書卷獎有獎金,最少8,000,最多15,000。還有很多清寒獎學金,都沒人領,應該說,頂大學生沒什麼人需要領獎學金度日。我曾經算過,我打工加上獎學金,大概賺了100萬。
在我念研究所搬回家住的那半年,我拿了20多萬補貼家裡。而當我出國玩回來被唸亂花錢時,我爆炸了。我細數這幾年拿回家的所有錢,又打工又名列前茅,就是為了把錢拿回家。而我媽卻說:「我又沒跟你開口,是你自己要拿回家的。」

做什麼都全力以赴
畢業後我第一份工作是政治工作,我幾乎什麼工作都做。因為身上沒有存款,又有租金壓力,我很怕失去工作。而我對錢的執著,很大一部分來自家裡可能隨時會有需要。弟弟妹妹還在讀書,能夠賺自己的生活費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要更多,可能就是我要給,也只有我得給,從以前到現在,媽媽的經濟壓力,永遠只對我一人說。因為我是媽媽最親密的夥伴,有義務要幫她一起承擔。我要懂事,才能讓媽媽輕鬆。
當其他同事不想加班時,我會主動加班;哪裡需要支援,只要跟主管開口,我都會被借去。主管遇到問題,我總是可以第一時間派上用場,幫她分憂解勞;同事身體不舒服或心情不好,我也很能捕捉情緒,默默地接過工作,讓他們可以稍微休息。
同校畢業的學妹同事因為失戀無心工作,其他同事說我是學姊,要幫忙收拾;同部門的同事說他是男生不懂訂便當的眉角,所以我除了辦活動,還兼打雜;其他部門主管要培養文稿人才,問我要不要試試看,於是本職工作外,又加上不計薪的文稿工作。簡單來說,當我看不下去,或我覺得主管為難的時候,我就會主動舉手,能幫就幫。
那一年選舉大獲全勝,在論功行賞時,我發現我的一些成果被算在某同事身上、另一些被歸功於團隊,而我獲得的,僅僅是每個人都有的獎金。我跟主管理論,主管說她知道我做很多事情,但不太清楚我具體做了些什麼。她知道我很有責任感。所以,她放心把工作交給我去負責。但我就是把事情都攬在身上,沒有特別的亮點。所以,她能做的只有給我獎金而已。
後來,我離開了那份工作,我發誓不要再當一個太過心疼別人,看不下去就什麼都做,到頭來什麼都沒有的人了。
勇於承擔卻被利用
但之後輪到我當上副組長時,同樣的狀況又發生了,一樣是我做得最多,被罵得也最狠。本來作為大主管的經理是平等霸凌我跟另一個副組長B,但後來經理在叫我們進去辦公室前,會派B去做其他事情,也因此,多半只有我一個人面對經理的辱罵。
在我痛苦到試圖輕生的時候,組長跟我說:「反正你都黑了,你那個成功案子的功,我記到另外一個人身上喔。這樣至少有一個人是乾淨的,你懂事一點,為大局著想。」
後來,我跟組長都離職了,有天我問組長,當時為什麼選擇犧牲我?
組長說:「因為你好像更勇於承擔責任,所以,抗壓力應該很強,我想你撐得住,只是沒想到,你也離開了,出乎我的意料。」
那次選舉後,我離職了,徹底離開政治工作。那個搶走我功勞的人,現在高升了;那個張冠李戴拿走我功勞的同事,升官了。
現在的我,還是體貼、懂事,但會問自己「為什麼」。
正如我在家裡,第一次忽視媽媽的眼神,在媽媽抱怨時,對她說:「你可以開口請我幫忙,你有這個權力,也有這個能力。需要幫忙就說,而不要期待他人要懂事的自動自發。」
從小縈繞在腦海,來自大人的「懂事」、「聽話」、「自動自發」、「照顧弟妹」、「負起責任」等等諄諄教誨,在長女長大後,會跟著去到職場,去到親密關係、去到友誼關係,甚至,去到下一個孩子身上。我媽是,我也是,或許,諮商師的媽媽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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