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的黑手父親》作者謝嘉心認識15年了,從初入大學的青澀,到現在工作造成的苦澀,唯一不變的是,我至今仍然無法從外表與言談,嗅到一絲絲她出身於工人家庭的事實。如果不講話,嘉心活脫脫是個中產階級孩子的模樣。
我對嘉心的第一印象是清秀、白皙、高䠷,講話溫柔,完全看不出她成長於豔陽高照的南台灣。後來我們兩個因為個性跟興趣相投而越走越近,這才發現我們的爸爸居然都是做工的,而社會學給我們帶來的感動,讓我們決定念研究所來解答「工人階級出身的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清華大學?」
這本書就是謝嘉心的答案,也是她對爸爸的深情告白,更是所有相似背景的你、我、我們周遭的朋友,共同的解答。
我是工人階級的孩子,也是社會流動的最好證據
同樣出身工人階級家庭,嘉心顯得格外有紀律。她對於時間的分配、對於金錢的使用、對於未來的規劃等等,都跟一般對工人階級只看眼前、領到錢就吃大餐、沒有明確的時間管理能力等印象大相逕庭。但在日常生活聊天中,我又感受到我們同為工人之子的相似之處,像是我們在外語課很難找到可以定義父母職業的詞彙;在作業舉例時,我們總是以日常生活為例,很少使用比較高雅、中產階級式的例子。而我們與清大其他同學最大的差異則是,我們要做任何事情之前,都會先評量自己以及學校是否能提供可用的資源,才會進行下一步。
學過社會學後,我們更是喜歡以自己的工人階級家庭來舉例,帶有一種要把過去覺得彆屈的心情給全盤傾倒出來的感覺。有次系館要整修,公告寫著:「最近因施工工人頻繁出入,請女學生注意自身安全。」全班同學只有我們兩個注意到這點,我們相互抱怨了一番,最後要求學校修改用語。
沒錯,社會學帶給我們的,是一種加冕,我是工人階級的孩子,我能夠站在這邊,就是一種社會流動的最好證據。
爸爸的榮譽與痛苦,都來自「做工」
我們的記憶有著相似點,在我小時候的印象中,父親總是穿著沾滿紅毛土凝固後結成灰白色石塊的褲子,拿著他的傢俬,開著小貨車到處去做事。爸爸從不吝嗇向孩子展示他充滿污漬的衣物,這是他的榮譽勳章。
爸爸出身於農家,他在頇顢讀冊的情況下,早早跟著阿公去做土水,在我有意識的時候,爸爸就已經是小工頭了。我的媽媽也是學技術的,但與爸爸不同的是,身為長女的她雖然很聰明、很會讀書,但因家境困苦,外婆一句「有技術以後去哪兒都有頭路」,因此媽媽國中畢業就到台北學美髮。
苦學出師的媽媽,也憑著技術取得不錯的收入。在弟弟生病後,媽媽為了賺取更多收入以及照顧弟弟,而到工廠當作業員,月收入一樣不低,但媽媽總是跟我們說:「認真讀書,不讀書的話,以後跟我一樣嫁人做女工。」如同《我的黑手父親》書中多次描述的,作者的父母常以慎重的語氣表示:「不好好念書,將來就做工人」一樣,「做工」是父母最不希望小孩走上的一條路。弔詭的是,我們的父母都以辛勤做工來養活一家人,但這也是他們最想撕掉的標籤。
我的父母每天都在吵架,少數聽過媽媽對於爸爸的正面評價,是爸爸對於蓋房子有著高超的技術與堅持,而爸爸也一直以自己的技術為榮,他最常掛在嘴上的是:「技術好,我收這個錢就是應該的,我做一次可以撐十幾年,如果是找那種有設計師的建築公司,還是特力屋隨便買買就安裝的,很快就壞掉了,修理都不止那個錢。」
《我的黑手父親》描述某年過年,作者的父親不願打壞行情,寧可放棄那個案子也不降價,這讓我回想起有次我在PTT看到有人想找土木工人,我讓爸爸聯繫對方。通了電話後,爸爸對我大罵一頓:「以後麥在網路上尬我介紹,那裡的人都不識貨,以為這個親像特力屋自己買回來裝就好,我要是接了,行情就打壞了。」
我也記得有次問爸爸,為什麼拆除牆壁比貼牆壁磁磚還貴?爸爸說:「拆壁拆不好,後面要做什麼都多一遍工。拆好了,後面牽管線、抹壁、貼磁磚都輕輕鬆鬆。」因此,當業主討價還價時,只要砍到技術價格,爸爸就堅決不讓,甚至寧願不接。
作者父親也曾經因為工廠負責訂材料的人,因為想要省成本訂了不同的鋼材,沒有考慮到作業現場以及施作可能面臨的問題,而選擇罷工。我們的爸爸選擇「不做」的理由,都是基於對技術的自信,以及對於技術所應有的價值而所做出的反抗。
技職體系強調一技之長,「工人」卻不被視為「職人」
近年來,在政府的提倡與相關政策鼓勵下,技職體系所強調的「一技之長」似乎以明星姿態重新躍上檯面,然而像我跟作者這樣出身工人階級家庭的孩子,從小陪伴到大的,是「好好讀書,以後去坐辦公室」,或是如同書中說的「毋通佮我做仝途」。如同作者的弟弟一樣,我在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媽媽帶我去工廠做了兩個月全職工作,目的就是要表達:「不讀書,將來只能做工」。
政府希望培養擁有技術的職人,讓台灣重要的工藝以及產業能有可以迅速上手的人才。但在「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迷思尚未打破前,社會對於技職體系培育出來的人才,仍舊未給予同等的尊敬,多半視之為「比較有用的工人」而非擁有「一技之長」的職人。許多家長還是希望小孩上一般的高中、大學,畢業後找個坐辦公室的工作,讓祭出高額獎勵辦法的政府收效甚微。
有次看電視說到AI人工智慧,我跟爸爸說,以後蓋房子會被機器人取代。爸爸生氣到髒話狂飆,一直跟我強調:「阮做土水的技術機器人學不會,有一些眉眉角角沒注意,厝住起來就毋爽快,人就會衰,囡仔人空空,學人黑白講。」
我知道爸爸講的都有道理,但專業的術語,他一個字都說不上來,導致他必須靠著好口碑來得到工作以及應有的尊重。如同本書的拖車師傅,他們的工作來源,極度仰賴自己的口碑,以及產業圈當中相關從業者的相互介紹。有趣的是,我的爸爸在業界雖然因為專業技術擁有好口碑,但年輕人以及社會,卻不知道怎麼找到這些有口碑的老師傅。
口碑背後代表的技術價值這個重要關鍵,隨著父母那一輩的老去,漸漸被網路評價和CP值給取代,所謂的工藝跟技術,在沒有學歷或是獎項的加成之下,似乎也只是成為紀念館、博物館中的一張張古舊的照片,也是作者爸爸不太希望孩子看到的工作污漬。
有技術實力,有人脈,才能確保源源不絕的工作機會
最後我想提一下書中著墨很深的師徒制,雖然在當代看似被建教合作、實習制度給替代,但師徒制其實巧妙融入當代社會裡,由於學用落差的關係,許多人在初入職場時,對於工作應該要做什麼,基本上沒有概念。若公司沒有良好的教育訓練,或者遇到不會教人以及藏私的前輩,那在職場要取得成績基本上只能靠運氣,或從錯誤中學習,錯誤還不能太大,不然會過不了試用期,至於要累積好口碑,更是有點癡人說夢。
即使遇到貴人,累積了豐富的經驗及技術,轉職跟升遷還是與人脈經營息息相關。許多人生指引的書籍,也會教大家平日要多培養人脈,多與人交陪,這樣在未來要轉職時,才能夠靠著口碑跟人脈,步步高升。如同作者的爸爸,在閒暇之餘,會拿著保力達、手搖杯等飲料,走訪朋友、同業,為的不是別的,就是那份見面三分情。有技術實力,有人脈,才能確保源源不絕的工作機會。
因此,這本書不僅書寫了高雄拖板車師傅與產業的發展景況,書裡所描述的工作景況與口碑經營,在當代社會仍是相當值得借鏡。
今年端午節,嘉心的媽媽包了一袋肉粽給我這個因疫情滯留異鄉的遊子,我則試圖回饋一些表演藝術演出票券,嘉心的媽媽電話裡笑著說:「好啊,我們也沒有進去衛武營看過表演,這次就託妳的福進去看看。」
或許,我們的父母對於一手打造孩子的未來到底是什麼模樣,除了驕傲,還有深深的好奇吧。
好書推薦:
書名:我的黑手父親:港都拖車師傅的工作與生命
作者:謝嘉心
出版:游擊文化
出版日期:20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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