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句點之後的意義是什麼?在每一次的告別中,除了遺憾,我們還留下了些什麼?
人稱「大師兄」的作家林品睿,曾經擔任過看護、殯儀館接體員,目前是一名專職講師,常與人分享過去所見所聞的生離死別故事。他的工作迎接每個生命的句點,看盡人生百態,也在歷經家人離世時,體悟到珍惜當下的可貴。
林品睿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作家或講師,成為大家人生中的「大師兄」,能用文字與演說抒發真實動人的情感,並從中找到自己的夢想。他希望透過分享,讓那些和他當年一樣茫然無助的心靈,獲得一些力量與支持。

父親影響了我的一生
每個人的生命歷程,都會受到某個人很大的影響,這個人可能是所愛之人,也可能是怨恨的人,有時候,愛與恨也可能來自同一個人。對我來說,這個人就是我的父親。
小時候家裡有很嚴重的經濟問題,父親沉迷於賭博,經常欠債,也常因賭跑路,導致我很討厭待在家裡。我當時曾想,為什麼這麼小就要面對債主?為什麼從小就要說謊?每次電話鈴聲響起,無論是親戚還是父親的朋友,他們都有另外一個身分「債主」。那時的我,真的非常不快樂。
長大後有一天,父親突然中風,我成為了他的照顧者。他的病持續了10年,前5年是半身不遂,後5年則成了植物人。我白天在醫院當看護,每天工作12小時以上,不斷重複著翻身、拍背、換尿布、抽痰的工作。回家後還要繼續照顧父親,繼續和白天幾乎一樣的工作內容。我幾乎沒有時間休息,每天睡不到4個小時,真的非常痛苦,曾經想過「是不是將爸爸帶走,一生就可以和他一起結束了?」因為長照真的嚇到我了!但我最後還是選擇將他照顧到最後一刻。
父親走了之後,我在殯儀館辦理他的喪事,突然想換個環境工作,於是從看護轉到殯儀館上班,想從死亡中尋找我生存的答案。
阿公往生給我的啟示,愛要及時
3年前,我失去了阿公。他原本是非常健康硬朗的人,經常外出泡茶聊天,但一次意外跌倒,不到5天,人就沒了。
他跌倒時,我並沒有去看他。當時忙於工作,而且一直覺得他的身體狀況那麼好,應該不會有大礙。記得他跌倒後曾打過一通電話給我,用客家話告訴我要努力讀書、認真做事。當時我很困惑,我已經很久沒有上學了,為什麼他要叫我努力讀書?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跌到後,他的記憶有點混淆了?正想隔天去看他,沒想到隔天就接到電話,阿公已經離開了。
當時在殯儀館當接體員,對處理往生者的事務很熟悉,總會和家屬說,不要讓眼淚滴在往生者身上,因為眼淚承載著悲傷與難過,往生者會感受到。然而,當我看到阿公時,哭著衝過去抱他,什麼都忘了,只是一直哭,哭到同事提醒我「眼淚不要滴在往生者身上」。同事甚至覺得我狀況不好,勸我放下工作,當一個普通家屬就好,讓他們來為我阿公服務。但我說不要,我服務過上千位往生者,如今阿公就在我面前,怎麼可以不為他服務?
我看似冷靜地拿出屍袋,將他的遺體包起來、蓋上往生被,拉起屍袋拉鍊,喊著「阿公換床了!阿公過門了!阿公出院了!你沒病沒痛回家了!」我將他的遺體移到車上,開著車離開往生室。但是車到路上第一個紅燈,我就已經哭到無法開車,轉綠燈時被後面的車一直叭,同事見狀,立刻把我從駕駛座拉走,接替駕駛位置。
後來我發現,即便服務過上千位往生者,自己阿公往生時,還是無法面對生死。我在他的往生中找到了答案,就是「愛要及時」。以前常看到家屬在往生者身邊說好遺憾,無法再帶你去哪裡或做什麼了。我當時想,這些事生前做不好嗎?一定要在死後才講嗎?但我的阿公往生時,我發現自己講的話和他們一模一樣。是他生前我沒為他做嗎?不是!我有做,但是遠遠覺得做得永遠不夠多。這也讓我深刻體會,要好好對待還活著的親人,這是阿公喪禮教會我的事。

寫作抒發心情,也是翻轉人生的契機
父親去世,我一度陷入人生低谷,甚至想放棄生命。就在我最無助的時刻,有個人改變了我的命運,這個人就是我的高中老師。
當時我回去找他,說:「老師,我不想活了,怎麼辦?」老師說「你既然都想結束自己了,有沒有想過,把人生的故事記錄下來?寫作可以療癒你自己,寫作是現在的你與過去的你在對話,可以幫助你原諒自己。」我聽完笑了一下,因為他是我的高中數學老師,居然叫我寫作?但我決定聽他的話,開始嘗試寫寫看。
一開始我只是在網上寫些文章,宣洩內心情緒。沒想到卻被出版社注意到了。我當時拒絕了12家出版社的出書邀請,覺得自己是社會底層,連性命都不想要的人,怎麼有資格出書?後來有一家出版社和我說,你的故事可能可以改變自己與其他人。這打動了我,於是我在2018年出了人生第一本書。
沒想到寫作居然翻轉了我的人生。最令我驚訝的是,曾經一度有3本著作進入全國圖書館排行榜的前10名。我很感謝當初叫我寫作的老師。當我回去問他「為何要我寫作?」他回答:「任何想不開的同學來找我,我都叫他寫作。」我心想,這是亂槍打鳥打中了一位。我又問「你是數學老師,怎麼會叫我寫作?」他笑著說:「如果我和你說,算數學會療癒你的話,你應該當晚就想不開了吧。」對!真的是這樣,很感謝這麼懂我的老師,救了我一命,改變了我一生。
有一年在書展拿到獎項,致詞稿都寫好了,感謝老師、媽媽、外婆、出版社總編等人,但是當我拿著獎盃站在台上時,在人生最風光的時刻,我卻哭到不行,早就忘了原本要說什麼。我當時說,最謝謝自己,被爸爸家暴,在學校被霸凌,都沒有放棄自己,也謝謝自己,長照父親10年,沒有選擇帶他一起走。我謝謝每個階段的自己都活了下來,現在才有辦法寫書、演講,分享故事,甚至改變迷途的孩子。
在台上,我還謝謝爸爸,他沒有用講道理的方式告訴我不要賭博,他用生命歷程告訴我,不要賭博、不要用暴力解決問題。他沒有告訴過我適合當看護,卻因為長照了他10年,讓我熟悉了看護工作,學會體諒老病的人。他沒有說我可以做殯葬業,卻讓我在他往生時找到了轉業方向。爸爸用人生教會我這個兒子,一步步追尋自己想做的事。
其實我以前曾經非常恨父親,為什麼要把家裡環境和我的童年搞成這樣?為何我人生中最精華的那10年,要用來照顧他?但是在我人生中最光榮的時候,我站在台上,選擇了謝謝他、原諒他。我最大的收穫就是,我和爸爸和解了,當你放下這輩子最恨的人,人生就非常輕鬆。

珍惜所愛,以回憶代替遺憾
有一次在殯葬所接到一個案子,一個妹妹被送進來,我將屍袋拉開時,發現遺體狀況非常糟,後來得知是墜樓的往生者。她的母親一度不願意認屍,說我們搞錯了。但後來我一一請家屬確認特徵、制服及學號,媽媽才終於承認是自己的女兒,崩潰大哭。
我突然想到,如果當年我被霸凌時,選擇以這個方式結束生命,去報復那些欺負我的人,那麼最後在靈前哭的,永遠都是愛我的人,而不是真正傷害我的人。我常告訴校園裡的孩子這些故事,遇到問題要學習求救,要多愛自己一點,不要懲罰自己與家人。
今年我的狗狗突然離世,牠只有4歲。某一天出去講座回來就發現牠走了。我曾接觸過上千具遺體,面對狗狗的離去,我卻不知所措,只是坐在地板上,撫摸著牠的遺體和牠說「不要玩了,要起來了。」我邊摸邊想,「出門前有抱過牠嗎?有對牠說我愛你嗎?」好像沒有,我覺得非常遺憾。在面對這份遺憾時,我同時也感謝狗狗,這4年讓我變成了一個更好的人。
因此,當你回到家時,看到爸爸還在、媽媽還在、貓貓狗狗還在,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而是極為幸運的事。真的要好好感謝身邊愛你的人還在,回去有機會記得多抱抱他們,跟他們說說話。
我的外婆97歲了,每天還是活力滿滿,不僅自己煮飯、耕種田地,還種植水果。每當我喜歡某種水果,她都會親手為我種,隔年就能嘗到甜美的滋味。接下來,我希望能將工作地點搬到外婆家附近,好好地陪伴年邁的她。我不想等到喪禮時才滿腹遺憾,而是希望將遺憾轉變成美好的回憶。
透過生命中的選擇,我跨越了考驗,才轉變成如今那個小時候想都不敢想的我。因此,我想告訴大家「只要活著,就有選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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