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會後悔！」預知後悔的力量，如何幫我們做出好決策？｜丹尼爾．品克（Daniel H. Pink）／獨評讀好書

後悔是溯及過去的情緒，通常在我們回顧過往時誕生。但我們還是能夠預作想像、先發制人，也就是眺望未來、預測將來可能發生的後悔，依照預測調整行為。有時這能帶我們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有時卻導致我們偏離正軌，但只要我們瞭解預知後悔的利弊，就會更清楚如何制訂妥善的策略，進一步追求美好人生。

預知後悔，會改變人們的行為

杜克大學像大部分的大型研究機構一樣，設有為學生和教職員服務的龐大圖書館系統。而杜克大學圖書館也跟其他組織一樣，想要瞭解使用者和潛在使用者對其服務有何看法。以往杜克大學圖書館為了收集和評估意見，總會透過電子郵件向其服務的群體發送問卷。只是他們面臨一個千古不變的難題：大部分人都嫌麻煩，不願填寫。

於是，聰明的圖書館員想出一套計畫──我們可從這個簡單實驗，認識人們對後悔的預測。

2016年，杜克大學圖書館將6千名大學生分成兩半：一半的學生收到的電子郵件問卷註明，填寫問卷並交回的人，可抽價值75美元的禮物卡。

另外3千名學生也收到填寫問卷的電子郵件，但規則改成每個人都有資格抽75美元的禮物卡，只不過要是主辦單位抽到你的名字，而你沒填寫問卷，就會失去領獎資格，由館方抽出其他領獎人。

哪一種抽獎方式的問卷填寫率較高？結果差距極大。一週之內，第一組僅三分之一的學生填完問卷，第二組竟有高達三分之二的學生填完問卷。第一種抽獎法是傳統的樂透抽獎，第二種則是行為經濟學家所稱的「殘念樂透」（regret lottery）；殘念樂透顯示，預知後悔會改變人們的行為。

在一般的樂透抽獎中，人必須採取特定的行動才能參加。以杜克大學的實驗為例，就是填寫問卷並交回。如果我沒有行動，而其他人採取行動並中獎，我也許會有一絲悶悶不樂（假使不巧被我知道），但這種機率很低，我也沒投入太多情感，所以心情不會大受影響。

可是在殘念樂透中，我會用另一種角度去衡量決策是否正確。我知道要是主辦單位抽中我的名字，而我沒有填寫問卷，我會懊惱自責。我馬上可以在心中想像，自己抽中了獎品，卻因為愚蠢、懶惰或不努力，而讓到手的禮物卡飛了。如果我預測到自己會感覺很差，我會跟那三分之二的杜克大學「藍魔鬼」一樣填完問卷。

殘念樂透的研究說明，預知後悔會改變人們的行為。圖片來源：Prostock-studio／Shutterstock

如果我不做……將來會不會後悔？

殘念樂透的作法可在許多領域發揮效果，改變人類行為。此時，人們產生與「損失規避」（loss aversion）類似的認知怪癖。一般而言，我們會覺得失去某樣東西而感受的痛苦，大於獲得相同物品的快樂，所以我們會想方設法規避損失（這種行為往往不理性）。俗話說：「失去比獲得讓人更有感。」同理可知，當我們預測可能的情緒反應，後悔發生時的感受會比快樂來得強烈。後悔可能帶來的難受感，在許多情境中，都明顯大於獲得的快樂。

預知後悔是方便我們判斷事情的一項工具。當你不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可以問一問自己：「如果我不做……將來會不會後悔這個決定？」得出答案之後，再將其套用至當前處境。組織內的團隊成員可運用這項管理技巧，在投入專案前，先在心裡想像未來每一件事情都出了狀況，發生極糟的情境，譬如超過截止期限、超出預算，甚或沒有完成。再運用這些見解，來避免犯錯。

若說有誰將這項技巧成功運用於工作和人生，這個人非傑夫．貝佐斯（Jeff Bezos）莫屬。面對人們最常誤解的情緒領域，貝佐斯的因應方式是「遺憾最小化架構」（Regret Minimization Framework）。

1990年代初，貝佐斯在金融業工作時，構思出一間以新科技「全球資訊網」銷售書籍的公司。當貝佐斯告訴老闆他打算離開高薪的職位，老闆力勸貝佐斯先好好思考幾天，再決定是否一頭栽入。

身為受過專業訓練的電腦科學家，貝佐斯想用系統化的方法分析該如何決定──採取某種有助穩健決策的演算法。最後，他想出該怎麼做。2001年，他在接受訪問時解釋：

我預想自己80歲時會說：「好，現在來回顧這一生。我希望自己盡可能減少遺憾。」我知道，等我80歲時，我不會後悔踏出這嘗試的一步。我不會後悔曾經嘗試參與我認為會引起轟動的網際網路。我知道即使失敗我也不後悔，但我很清楚，若永遠不嘗試，就會留下遺憾。我知道這個念頭會每天糾纏著我。當我這樣想，做決定就變得非常簡單。

貝佐斯預知自己可能會發生勇氣遺憾。為了避免這一切，他在當下便採取行動。「遺憾最小化架構」是貝佐斯想出的聰明辦法，我們也能運用這樣的心智模式。我們已經瞭解，預知後悔可以改善健康、幫助一個人成為億萬富翁、受到進行意見調查的大學圖書館員所青睞。這是強大的特效藥。

但請先閱讀服用警語。

我們盡可能減少後悔，卻不走風險最小的道路

為了讓你瞭解預知後悔可能造成什麼不良後果，我要請你搭一趟地鐵、買一台微波爐、交換威力球彩券，並參加一場標準化測驗。

請想像現在是早晨的上班尖峰時段，你為了準時上班，快速奔向地下鐵車站。途中你的一條鞋帶鬆掉了，因為剛才趕著出門，鞋帶繫得很匆忙。你在人行道旁的空地停留了一分鐘繫鞋帶，再繼續趕路。抵達地鐵站時，你眼睜睜看著電車駛離。可惡！要是沒停下來重綁鞋帶，就能趕上車子。

你覺得這讓你錯過電車的1分鐘，會讓你多後悔？

再問一個相關問題：假如你停留了5分鐘而錯過電車，你會有多後悔？

哈佛大學的丹尼爾．吉伯特（Daniel Gilbert）曾帶領一組研究團隊，在麻州劍橋市的地鐵站進行這項實驗。大部分的人都會預估，停留1分鐘的後悔程度，遠超過停留5分鐘。但在現實生活中，兩種情況的後悔程度其實不相上下，而且差距一點也不明顯。

以預知後悔作為決策工具的問題是，我們非常不擅長預估情緒的強度和持續時間。而且我們特別拙於預估後悔，往往高估自己會感受的負面情緒、低估自己以「至少心態」克服或安撫情緒的能力。吉伯特和同事寫道，預知的後悔「有一點像駭人惡鬼，想像中的樣子比實際上還要巨大」。我們就像老是誤報降雨機率的三腳貓氣象專家。因此，研究人員表示：「想要避免將來後悔的決策者，可能會付出代價，購買並不真的需要的情緒保險。」

高估後悔會帶來不少後果，我們該如何避免？圖片來源：David Gyung／Shutterstock

高估後悔還帶來另一項後果：讓我們看不清該如何決定。現在，午餐休息時間，你走到附近的電器行，添購住處要用的桌上型微波爐。在與店員簡單討論一陣之後，你將微波爐選項縮減到兩個款式。兩款微波爐的體積、功率、功能一模一樣，不同之處只在於，第一款微波爐是知名品牌，第二款微波爐是雜牌產品。第一款售價149美元；第二款售價109美元。你會選擇哪一款？

史丹佛大學的伊塔瑪．賽門森（Itamar Simonson）從類似的實驗發現，兩種消費選擇的比例平分秋色。一半消費者選擇售價較高的大品牌，另一半則選較便宜的雜牌。但賽門森接著拋出一道難題。他告訴消費者，決定之後會馬上告知獨立消費雜誌給兩款微波爐的評價。當人們意識到即將發生的情況，做消費選擇時就變得小心翼翼──選大品牌的人變多了（有三分之二）。人們預期，一般人都會選擇廣受認可的大品牌，假如自己一反常態，選擇跟別人不一樣的產品，並得知做錯選擇會使他們感覺比較後悔。所以，為了不讓自己難受，消費者選擇打安全牌。他們不是想著如何做聰明的決定，而是想著怎樣比較不會後悔──這兩種選擇，有時並不一樣。

該維持答案卻改錯，這種後悔感比答錯更慘

預知後悔有時會使我們偏離最佳選項，把我們導向最能避免後悔的那一邊。這件事，你將在走回辦公室的途中，再次體悟。

你離開電器行，花1美元買了一張明天晚上開獎、獎金8千萬美元的威力球彩券。我也在這個時候買了一張。我想跟你做個交易，用3美元跟你交換手中的彩券。你會接受嗎？

你理應接受，但你絕對不會答應。我們兩個人的彩券中獎機率是一樣的。假如你選擇跟我交換，你中威力球彩券的機率完全不變，就跟之前一樣，中獎機會微乎其微。可是此時你會多拿3美元，何樂而不為！

可是在實驗中，超過一半的人拒絕這樣的提議，因為大家馬上就聯想到，如果最後手中原本那張彩券中獎了，卻被你交換給別人，你該有多懊惱。只有當某些實驗將彩券裝在未拆開的信封內，受試者看不見原來的號碼，也無從得知彩券之後中獎與否，才比較願意交換彩券。

在威力球彩券和許多例子中，盡可能減少後悔並不等於盡可能降低風險。當我們未能妥善評估未來，就會變成只是盡可能減少後悔，而不是做風險最小的選擇，有時根本沒做任何決定。許多研究指出，規避後悔經常衍生決策嫌惡（decision aversion）的心態。太專注於可能產生的後悔，會使人進退兩難，反而決定不做決定。

好，現在你快要下班了，但責任還沒完。你是個很有上進心的人。一面工作，一面念書，想要考不動產經紀人證照。而今晚，是你第一次參加證照考試。你要在測驗中回答80個單選題。

你大口灌下一杯咖啡，走進測驗教室，2小時內要寫完考卷。過程進展順利，你逐題回答，將答案畫在填答卡上。此時，一個念頭閃過腦海。「第23題我選B，但我現在覺得，C好像才是正確答案。」

你會回頭更改那一題，把原本的答案擦掉，用鉛筆畫上新的答案嗎？還是堅持最初的直覺？

不分教育程度，或專業訓練課程，專家都給了一致的見解。調查中，大學教授多半建議，你最好堅持最初的直覺，因為更改答案分數通常會變差。賓州州立大學的升學顧問一致認為：「第一直覺通常是對的，除非你非常確定改了會對，否則不要更換答案。」專門協助學生準備各式標準化測驗的《普林斯頓評論》（Princeton Review）警告：「多數時候，最好跟隨直覺，避免過度思考答案。很多改答案的學生，最後都把對的答案改成了錯的！」

顯然傳統觀念認為，要堅持直覺，不要改答案。但這樣的傳統觀念是錯的。針對此主題所做的研究，幾乎全都顯示，如果學生更改試卷答案，改對（太棒了！）的機率，比改錯（糟糕！）的機率高出許多。更改答案的學生，分數通常會提高。

既然更改答案才是對的決定，為何大家還是叫你不要改答案？因為，預知後悔會扭曲我們的判斷力。2005年，現任職紐約大學的社會心理學家賈斯汀．克魯格（Justin Kruger）曾與現任職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的德瑞克．沃茲（Derrick Wirtz）、史丹佛大學的戴爾．米勒（Dale Miller）一同主持實驗。他們在克魯格和沃茲當時任教的伊利諾大學，針對1,500多場心理學考試，比較學生擦掉並更改答案的結果。實驗結論和先前的研究一致。他們發現，改對是改錯機率的2倍。

然而，當研究人員詢問學生，他們預料哪一種選擇會引發較強烈的後悔感──「該維持答案卻更改」或「該更改答案卻維持」，學生的回答說明了一切。74%的學生表示改答案會比較後悔。26%表示沒有差別。沒有任何學生覺得維持原先的答案會比較後悔。

克魯格、沃茲、米勒稱此為「直覺謬誤」（first instinct fallacy）。當預知的後悔與實際狀況有所差距，直覺謬誤的情形會更嚴重。他們寫道：「不相信直覺而答錯的記憶，比相信直覺而答錯更加深刻。該維持答案卻改錯的後悔感，會使答錯慘上加慘。」一旦被「要是心態」的幽魂纏上，會使人做錯決定，你和我都不例外。結果是，這一次你沒更改答案，所以沒通過考試，必須再考一次。要是你早一點得知這份研究的結論就好了。

不要想著盡可能減少後悔，目標應該放在讓它成為最棒的遺憾。圖片來源：Shutter z／Shutterstock

善用預知的後悔的方法

那麼，要如何協調這些互相衝突的水流—善用預知的後悔，卻不被它的暗流困住呢？解決之道就是把心思放在我們渴望的事物之上。

不要想著盡可能減少後悔，目標應該放在讓它成為最棒的遺憾。我們現在已經瞭解後悔的深層結構，將之與預知後悔的科學結合，就能提升我們的心智模式，姑且稱之為「遺憾最佳化架構」（Regret Optimization Framework）。這套修正過的架構建立於四大原則：

許多情境下，預知後悔可引導出更健康的行為、更明智的職業選擇，並增添快樂。
但是當我們去預測後悔，我們經常高估後悔的程度而付出代價，去交換並不真的需要的情緒保險，進而影響決策判斷力。
如果做得太過分（將最小化架構放到最大），甚至會使情況更糟。
此外，全世界的人一致表達相同的四種核心遺憾。這些遺憾會跟著我們很久，顯示人們的基本需求。綜觀來看，四種核心遺憾為我們指引通往美好人生的路徑。

遺憾最佳化架構的要義是，我們要將時間和精力投注於預測四種核心遺憾──根基遺憾、勇氣遺憾、道德遺憾、人際遺憾。不屬於這四個類型的遺憾，通常就不值得預先深究。因此，根據遺憾最佳化架構，在我們要決定行動方針時，先問一問自己面對的是不是四種核心遺憾。

如果不是，滿足就好。假設你要買庭園家具或（再買）一台微波爐，那樣的決定不可能牽涉到長久的基本人類需求。做出選擇，並向前看。你會沒事的。如果這個決定牽涉到四種核心遺憾，多花點時間好好思考。將自己投入未來的時空，例如5年後、10年後、80歲時，或將來任何有意義的時間點。站在未來的優勢位置，自問怎樣的選擇才能站穩腳跟，讓你在合理範圍內冒一點險、做對的事、維繫有意義的人際關係。請預測這一類的遺憾，選擇最能減少這類遺憾的作法。用上幾次，你就能看出遺憾最佳化架構的力量。

好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