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病人的角度，我們又要如何看待生病的自己呢？若我們感覺自己只是家人的累贅，或是社會的米蟲，那當然會覺得活著沒有希望。
我認識一位當時40幾歲的張大哥，他是自己決定要入住安寧病房的。他一來就說：
「小姐，我都準備好了，我已經把兩個孩子到大學為止的教育費都存好了，給孩子和太太的信也都寫好了。我已經準備好在這邊離開這個世界了。」
大哥講話時很灑脫，讓一旁的護理師和醫師留下深刻印象。但是漸漸的，隨著住院時間愈來愈長，死期一直未如他所願地來臨，他開始感到不耐煩，他看到自己臀部的褥瘡愈來愈大，照顧他的老母親也開始腰痠背痛，甚至身心疲憊。他開始感覺自己根本就是個等時間的人。
後來，我們聊到了他的母親。他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就讓母親知道自己決定轉到安寧病房，當母親知道後，在安寧病房大發雷霆，大聲哭喊：「我怎麼那麼命苦？」
原來，他爸爸很早就過世了，只剩媽媽和他相依為命，媽媽不只要賺錢養家，還得照顧孩子。還好兒子很貼心，會幫著做家事，也會打工貼補家用。好不容易當老媽媽覺得人生終於如倒吃甘蔗般苦盡甘來時，正值中年的兒子卻被診斷出癌症，現在又住進安寧病房，準備離她而去，她完全無法接受。
於是，我很誠實地跟這位大哥說：
「我知道你準備好離開這個世界已經好一陣子了，無奈老天遲遲不接你走。但老天也很公平，我們大多數人都無法知道或決定自己何時要離開這個世界。我想，老天爺既然讓你活著，一定有你現在可以做的事。雖然你覺得自己只是家人的負擔，但我卻感覺你的母親很捨不得你離開。她一直覺得你是她最驕傲、最貼心的兒子，既然媽媽還沒準備好，那我們就花一點時間來陪伴你的母親，幫助她，等她準備好，好嗎？」
當大哥知道自己雖然必須長期臥床，但是目前的生命對母親而言還是很有價值的時候，他就不再只有「等死」這種絕望的心情。他開始想：我要怎麼陪伴媽媽，讓她開心些？
後來，大哥開始固定每晚陪著媽媽看八點檔的閩南語鄉土劇，身體狀況允許時，就坐著輪椅跟媽媽在安寧病房的空中花園一起喝下午茶，聊聊童年往事。兒子結婚之後，媽媽就很少有機會和兒子獨處，現在，她很難得的賺到了一些母子倆單獨相處的寶貴時光。當大哥三個月後過世時，雖然媽媽依然感到不捨與哀傷，但終於也能接納兒子的離開，因為她知道兒子曾為了她多麼努力地活著。
由此可知，即使在生活上需要仰賴家人的協助與幫忙，當病人發現他活著的這段期間，依然能給予親友安慰和陪伴，依然有其意義和價值，希望感就會提升。
尋找支撐你走到現在的動力
有的時候，我們找不到存活的理由，也不知道活著的意義在哪，每天固定重複的生活步伐，早已讓我們感到單調乏味。在家庭中，上有老、下有小需要看顧照料，還得背負房貸、車貸等經濟重擔，偏偏生活中還有許多意外會毫無預警地襲來，讓人喘不過氣來。
這個時候，不妨回頭看看，過去這十年來，到底是什麼原因讓自己沒有選擇離開這個世界，是什麼讓自己挺過來？是否總有些原因，讓自己即使嚐不到生活的甜美，還願意活著？或許，那就是你活著的理由。
只是，每個人的生命意義都不相同，我們不可能憑空設想一個意義，然後告訴病友：「這就是你現在的生命意義，你可以憑藉著這個活下去。」身為關懷師，我在陪伴的過程中，有一個很重要的議題就是──如何協助病友找到當下的生命意義和價值。因為當病人看到身體功能漸漸消失，死亡漸漸接近，很容易覺得活著沒有意義。但是，「為了什麼而活？」的答案，其實早就悄悄銘刻在病人心裡，否則，病人大可老早就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不是嗎？一定有某個理由讓他們還願意留在這人世間。
也許是為了心愛的人，也許是他的人生觀、價值觀不允許自殺這件事，或者單純覺得這個世界還不算太糟。我們能做的，不是給病人一個活著的意義，而是和病人一起回顧他的生命，陪他一起發掘、找尋，看看他過去的生命是倚賴什麼而活，從而進一步思考，當下如何藉由他有限的生命和受限的身體功能，延續他的生命意義。
在生命最後也可邁向新生活
何爺爺是一位退役軍人，他14歲就和小他2歲的弟弟離開父母，跟著軍隊遷徙來台。剛到台灣時，他非常想家，也想念爸媽，在軍中的夜晚，常常躲在棉被裡偷偷哭泣。即使是年逾80的現在，一講到爹娘，何爺爺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淚。畢竟他14歲以後，就再也沒見過父母。
跟我聊天時，何爺爺經常回憶起小時候跟母親撒嬌，跟隨在媽媽身邊的幸福情景，有時還會痛哭失聲。但一聊到他的軍旅生涯，講到自己以前在海軍陸戰隊奮勇殺敵的情景，何爺爺眼睛都亮了。
可想而知，當他躺在病床上，看著自己鬆垮垮的皮膚時，會有多麼哀怨。為了成就弟弟的學業和家庭，何爺爺一生未婚，所以此時孤身一人，就更讓他覺得活著沒啥意思。他總是皺著眉頭、不耐煩地說：「反正我是軍人，什麼場面沒見過，我又不怕死，最怕的就是拖磨，老天怎麼還不來接我走？」
這時該怎麼辦呢？過去，何爺爺的生命意義是保家衛國，但現在，他的身子肯定無法再當軍人了。不過，和他對話時，他多次提到了自己的胞弟，所以，我知道這位「弟弟」肯定是重要的關係人，於是決定從何爺爺的弟弟下手。
在跟他的弟弟和姪子、姪女談過後，我了解到，對他弟弟而言，何爺爺不只是哥哥，更像是父親。畢竟來台灣以後，何爺爺就是他唯一的親人，還為了成就他的學業和婚姻，放棄成家的念頭。我讓何爺爺的弟弟一家向何爺爺表達感激，以及他們對何爺爺即將離去的不捨心情，同時也讓何爺爺知道，他們希望有多一點時間陪伴他、孝敬他。於是，和弟弟一家共度溫馨和樂的家庭時光，就成了何爺爺新的生命意義，而且還能彌補、重溫兒時所失去的美好家庭時光。
你的賦予，讓活著有了意義
我關懷過的末期病友，都有著獨特的生命意義，他們的生命意義大多跟人生歷練、職業或家庭背景有關。然而，即使生命意義相同，在患病的當下延續自己生命意義的方式卻可能不一樣。例如，因為跑船經常遠渡重洋的船員爺爺，和開卡車趴趴走的司機老李，都常常跟我說：「人活著就是要動，不能動哪算活著？」然而，對於這位船員爺爺，因為他必須長期臥床，我們延續他生命意義的方式，就是聽他講述之前討海人的生活經驗；至於卡車司機老李，則是讓他坐著輪椅和家人出遊，到喜歡的海邊走走。
對身為年輕媽媽的病人而言，活著的意義或許就是看著孩子慢慢長大，陪伴孩子度過童年；對家有老父老母的中年病友來說，努力活著可能就是怕讓父母親經歷白髮人送黑髮人那種傷慟欲絕的場面；也有些人是因為兒女都已經成家，不在身邊，所以希望剩餘的時光能多多陪伴老伴，陪一天算一天，不想讓先生那麼孤單，至少有人可以跟他說說話；甚至連病童也會為了怕爸爸、媽媽太過傷心，而強忍治療的痛苦，努力為爸媽好好活著。
此外，有的病人則像鬥士一樣，想和疾病奮戰到底。「不服輸」、「不想被生活的困境打倒」，就是他活著的信念與價值。
我曾關懷過的一位喉癌病友，就真的做到這一點。他是一位和女兒相依為命的單親爸爸，憑著堅毅的性格，獨自拉拔孩子長大。罹癌時他已年逾50歲，在疾病後期只剩30幾公斤。因為他覺得在睡夢中過世，就是被癌症打敗，所以他最後是硬撐著瘦弱的身軀，在護理師的攙扶下，推著點滴架到廁所上大號時，端坐在馬桶上走的。在我認識的病友中，他堪稱是最堅忍勇敢的鬥士，在他的字典裡，真的沒有「認輸」二字。
生命的意義沒有標準答案
也有的人是藉由體驗生命力，來感受活著的意義和價值。這樣的病友通常很渴望親近自然，他們喜歡欣賞茂密的樹林、盛開的杜鵑花、落日晚霞和滿天星空。
小凡是一位我照顧過的病人，他因疾病必須長期臥床，平日裡總是悶悶不樂、面無表情地躺在床上。完全無法移動自己的身軀，成天只能瞪著病房裡蒼白的天花板，讓他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美好。有一天，他主動提出：
「我好久沒看到藍天白雲了，很想離開病房，到戶外看一看。」
因為他已經無法坐輪椅，所以，我就請護理師幫忙，推著功能椅（能夠以270度躺臥），帶他到醫院的空中花園走走，感受一下微風的吹拂，聞聞花香，看看那藍天白雲。就在那個時刻，我終於見到小凡許久不見的笑容。
還有一位從蘭嶼來的小病童，自從到台北住院治療之後，就非常想念蘭嶼的海邊，還好我們貼心的護理師去蘭嶼玩時，帶回了蘭嶼海邊的沙和鹹魚。她手中握著細沙，把鹹魚懸吊在窗邊，當微風徐徐吹來，便可聞到鹹鹹的海風味，那是她思念許久的家鄉味道，此外，老師和同學寄來的手寫大卡片，也讓她想家的心情暫時得到安撫。
「生命的意義為何？」雖然是個大哉問，但事實上，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標準答案，端看我們是否能在生活中發現它、體現它。也唯有活出屬於自己的生命意義，我們才能感受到自己是真實的活著，並且感受到生命的活力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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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陪你走過疾病四季：致 每一位勇敢的鬥士及愛你的家人
作者：陳怡如
出版：天下生活
出版日期：20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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