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意外地，我仍然處在封城令中的英國。
即將進入第7週，已經習慣這樣的日子。在多雨陰冷的英國，過去幾週天氣好得不得了，4月天沒有綿綿陰雨，卻有暖暖的陽光，對關在家裡的人來說真是最大的誘惑。還好我一向懶散，不能出門也不是那麼痛苦，小小的房子和院子對我來說已經夠了！
原本以為可以很愜意地渡過這幾週，但過著過著，居然越來越緊張。不是為了疫情，而是突然擁有那麼多時間，一時之間好像變成了時間的「暴發戶」，想做的事排山倒海而來：想看的書、想重新學習的琴藝、想弄懂的各種理論、想聽的音樂、想試做的菜、想練的曹全碑、想畫的畫、想聽的課、想整理的書房、想關心的議題、想追的劇……亂七八糟，數都數不完。
果然，時間就是金錢，很有錢以後，什麼都想買，如果沒有買到彷彿對不起自己。特別是網路到處都有線上活動，一場接一場，換場不用舟車勞頓，只消手指一動，像哆啦A夢的任意門，連心情都來不及轉換，馬上就能無縫接軌。總之，我的腦海裡不斷地在安排「還想做什麼」。
喚醒我的，是春季百花齊放的芬芳
有一天，早上給學生上完了快4小時的課後，一邊聽植栽設計大師論壇，一邊吃著我的泡麵午餐，然後再花30分鐘寫好剛剛論壇的中文要點翻譯，轉發到網路平台，馬上又旁聽同事線上的景觀都市理論課程……就這樣，到了快傍晚5點，覺得都快可以聽到自己腦袋運作「喀、喀、喀」的聲音。那天晚上睡前的讀物是吳明益教授的「苦雨之地」，通常我很能靜下來進入書的世界，不幸的是，我想起教授這樣的文采，居然連自己書的插畫都畫得那麼好，我要學習的地方還是很多啊！然後我就失眠了……
隔天早上，我精神不太好地坐在院子裡吃早餐，望著很乾渴的院子，盯著看起來已經有點壓力的魯冰花，過了幾分鐘之後，我聞到了一種就要下雨的味道。
嗅覺醒了，整個人也醒了。在那種有點發霉的氣味消失於一陣微風後，馬上飄了些小雨，空氣的水氣濃了，濕濕潤潤的，忽然之間沁入鼻尖的，是我每年春季在等待的味道。啊！因為疫情、因為有太多想抓住的東西，我差點就忘了我要在每年春天享受到這樣的味道的堅持。
我種過很多植物，認得出每一株我種下花草的氣味，但很多年前的春天，才在一場清晨的細雨之後，第一次體驗到什麼是春季百花齊放的芬芳。雖沒有徐四金（Süskind）筆下葛努乙的天賦，能辨別出全部融合在一起的香是誰屬於誰，但眼前的植物和那樣繽紛的香，打開了我前所未有的感官經驗。原來沁人心脾這句成語，真的是不誇張地表達了芳香如何漫溢、直達你的內臟，連手指都能聞到的清香，沒有誰特別濃郁，少了誰也都不對。
那一瞬間，我放鬆了。幸虧昨天沒睡好，才能因為「偷懶」在院子裡多坐一會兒，沒有錯過這美好的時刻。
心不用太大，重要的是好好享受生活！
只有春天，只有稍微濕潤又不太冷的早晨，在太陽還沒開始發熱直射，在草葉還是新綠，在花尚未綻放到最盛的時刻，在這樣對的時間點上，才能遇上這稍縱即逝的香。我尋著香味找到了香水玉竹（Polygonatum鳴子百合），分辨出它是香味的基底，旁邊的草也貢獻了一點淡淡香氣，後面還有一種說不太出來的甜味，原來是後方水仙飄來的；再仔細看一下連我捨不得除的野草小白菊，在花苞都還沒成形的時候，貢獻了一點特別的味道……捨不得如此迷人的時刻，就這樣坐在玉竹旁邊，直到太陽蒸散了濕氣、趕走了芳香。
在那半個多小時裡，我像是沉在很深的水裡，周遭的空間是靜謐的，只是水的密度被香氣取代了。在很深的水底，只有自己的思緒。瞬時腦海裡跑出很多曾經讀過的不同故事片段、曾經聽過的音樂，突然了解到，原來這一切都是一種感覺的串聯。閱讀那些文學，是喜歡不同作者排列文字的美和品味，但最終追求的，是故事透過文字由我建構的想像與捕捉到的感覺，而音樂亦如是。於是，即便我眼前的景色與故事裡或音樂裡描述的場景一點都不像，但此時此刻故事裡的場景就像虛擬實境一樣，立體地投射在我的院子裡。
我也許算悟出了一點什麼了，追來追去，是想讓自己更進一步更寬更廣，但卻沒有機會讓獲得的新知在腦裡、心裡發酵，那麼何必庸庸碌碌地囤積材料，卻釀不出一罈美酒呢？
隔了幾天，一位正在德國進修的建築師友人，跟我聊起了他是如何為了選課煩心。「不知道是不是線上授課和小組討論的關係，覺得好像有讀不完的東西和開不完的討論會。想學的東西太多……」我在電腦這頭大笑，我告訴他「心不要太大，給自己一個合理範圍，以免到最後變成在應付，而不是享受學習！」
「時間就是金錢，金錢需要理財，時間更需要管理，隨便急著亂投資會傷身又傷心，不可不慎啊！」這是疫情之下，春風拂面，百花飄香給我帶來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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