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前正在英國念博士。寫這篇文章時,英國政府已經宣布暫時關閉所有學校,而我的學校已經從更上週起,就已經使用各種方式,強烈建議所有學生離開學校返家。
過去這幾天,英國的防疫措施在台灣掀起熱議,「佛系防疫」究竟基於什麼科學或公衛理論,不是我的專業,但希望分享一些第一線觀察,反思非常時期醫療親近性與國家治理的問題。
誰是「易受傷害群體」?
事情在這一週演變得很快。3月12日首相強生在那場嚇壞許多台灣人的記者會上,要求有輕症的人們自行在家隔離,不要前往公眾場所,亦不需尋求醫療體系的幫助,因為大部分的人輕症可自行痊癒。為了避免NHS系統(National Healthcare service,國民醫療保健服務)崩潰,使真正有醫療需求的人無法獲得所需的醫療資源,英國不再採取全面檢測全面圍堵的手段。
從中國、義大利的經驗,我們都了解這次疫情其中一個可怕之處是導致醫療體系崩潰。因此從確保國家醫療系統運作無虞的角度來看,這個聲明好像似乎可以理解。
不過,誰能進到國家醫療體系之中?誰在這場災難中能夠被劃入所謂「亟需醫療協助」的範疇中?沒有人能回答,只能各自猜測。首相及相關部門的政府官員不斷掛在嘴邊說我們必須照顧「易受傷害群體」(vulnerable people),但是這群人是誰?政府描繪的防疫藍圖中,弱勢者到底是什麼樣子?模糊的定義,使得每個人只能不斷猜測,到底要到什麼程度,才能夠向NHS求助;就算求助了,也無法確知自己一定能獲得幫助。
不只是在這個非常時期,曾經與NHS交手過的人都很熟悉一個場景:在家庭醫師診斷的階段就相當耗時,而過程中經常沒有明確答案,只有一句「你再試看看」。當然,醫療分級制度對於減低醫療資源的濫用確實是有效手段,但是推崇科學證據至上的英國政府,似乎也從來無意弭平一般人民與醫療專業知識的鴻溝,在這個非常時期更是幾乎不提供詳細解釋,只是強調「我們所有的行動背後都有強力的科學證據佐證」。目前的社會氛圍反映,這樣一句說明並不足以說服人民,也無法減少恐慌。
大難當頭各自逃命
「Stay calm and carry on」是英國人引以為傲的文化,即便身處動盪仍要冷靜自持。但在3月12日的首相記者會後,感受到的是所有人即使努力壓抑恐慌,卻無法作出冷靜決策。除了大量囤積日常生活用品,由於政府特別說了不會提供輕症者藥物,所有相關成藥、保健品和消毒及清潔用品也是搶購一空,到目前為止還是一物難求,而在家自我健康管理必須的體溫計也是幾無存貨。就算個人積極想要全面自我健康管理,在這個情況下也只能被迫跟著「佛系防疫」。至今,對於這些一時性的物資缺乏,還不見政府提出任何可能的解決方案,只見人們不斷創設各種臉書互助社團,在慌亂中試圖找尋一點安慰。
而這場記者會對於其他相關機構也造成強烈的恐慌效應,目前是英國的期中假期,我所在的學校傳出宿舍趕人離開,甚至限時要求學生搬出的消息,美其名是減少群聚,但學校是否考慮過在這個時期,對某些學生──特別是國際學生,旅行比起留在學校,更可能危及他們的健康?如此行為只讓學生感覺被拋棄,覺得在難臨頭的時候,學校根本只顧自己的利益。
一場資源與階級的物競天擇
資本主義社會裡的物競天擇,不再只是個人免疫力強弱與否,更是取決於有多少「能力」獲取多少「資源」。
目前英國居家隔離政策要求,只要家戶裡一人有咳嗽或發燒症狀,全戶人皆避免出門。我被告知,學校極有可能因為人手不足,無法在學生自我隔離時提供幫助。通知信裡更說,如果學生病了,他們無法提供護理服務,我只能自己想辦法找尋願意支援我的人。
現有制度裡沒有任何機制可以對應這種極端情況,只能靠著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度過這一切,但善意隨時都可能因疫情發展而演變成冷漠或敵意。此時,社會底層的人就是第一批被淘汰的人。想想看障礙者、街友或是沒有足夠社會支持的人們,誰能夠到處跑藥局找藥品和體溫計?獨居的老人要如何獲取足夠的食物與所需備品?而若他們病了,誰會幫助他們?即使政府第一要務是優先確保醫療系統的醫護資源,如果社區支持系統根本沒有在運作,那麼醫療系統崩潰也是遲早的事情而已。
不論群體免疫理論能否成立,我看到物競天擇政策背後,選擇的不只是生物遺傳特質的優劣而已,更是選擇那些適合生存在資本主義社會裡的人、那些懂得獲取資源和明哲保身的人。加劇社會不平等的行為、措施與政策在非常時期血淋淋的呈現,而個人幾乎無力反擊,只能「佛系」等待一切過去。
(作者為劍橋大學社會學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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