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暑假開始了，我多了一點時間，再次加入家鄉友人們長期投入的慈善團體──公益廚房（Open Kitchen Social Club）。
這個團體起初是為在經濟上窘迫的尋求庇護者、難民與移民提供午餐和簡單的社交活動，但近年漸漸也出現了同樣需要幫助的英國本地人，於是不管來自哪裡，只要有需求，公益廚房都敞開大門歡迎。
週一與週三是廚房定期的供餐時間。星期一早上9點，好友開車帶我一起去菜店搬運捐贈蔬果。因為是捐贈，每次的品項都不一樣，這也意味著等等得見機行事，憑著對食材的感覺煮出創意餐點。捐贈是公益廚房主要的食材來源，但碰到特別節日，大家還是會先打點好應景食材。之前農曆新年，就曾經大陣仗請了從各地移民到英國的華人，包了幾百個羊肉餃子、素春捲和炒麵，讓從來沒有體驗過農曆新年的食客們，體驗屬於某些志工的飲食文化。
這個星期一，客人們大概從10點半多就陸續抵達。大部分志工在廚房裡備餐，其他志工則在外場準備茶點、與客人寒暄，也有很多有趣的小活動。這天剛好是端午節隔天，雖然沒能包上粽子，但我們仍然準備了簡單的手作、立蛋活動，我臨危受命，一大早還複習了一下如何用吸管做出小粽子，好在最後仍被分配去廚房。我總覺得切菜比包吸管粽和立蛋簡單多了呢！
從一箱食材到一桌盛宴：公益廚房的高效運作
在這裡，朋友們儼然已經成為專業廚師，我看著一箱箱食材，還在想可以煮成哪些菜，其他人卻已經迅速開出一份可以供給60人的菜單，然後馬上為在場志工分配任務：挑菜、洗菜、切菜、煮菜、清洗鍋碗瓢盆……，同時解釋哪些食材要做成哪種餐點，幾道菜要在幾點準時出餐。我自認是挺會做菜也做得很快的人，但在專業廚房裡要想的事多如亂麻，某些食物的製作時間長、要先進烤箱，有的做起來較快，可以後半場再加入；為了確保食安，東西做好要測量溫度，先煮好的要放在保溫的地方，要是位置不夠，又是一番折騰。
公益廚房除了提供餐點，同時也提供一些「學習」的機會，給有興趣學習廚藝和廚房訓練的人。不少義工自己就是難民或尋求庇護者，我們一起工作，很有意思。一位從非洲來的小哥對中式炒飯情有獨鍾，一邊切菜，一邊說想要「特別炒飯」（Special Fried Rice）的食譜。我聽著他解釋炒飯是如何「特別」，在腦海中拚命尋思，我吃過什麼特別炒飯？旁邊的友人小聲提醒我：就是中式外帶的「招牌炒飯」啦！只來過廚房兩次的我，還無法向想學中式料理的小哥傳授我的武功，卻反而從他身上先學到煮中東米飯的方法：特殊品種的細長米粒和各種香料一起蒸煮，最後還要沖水。煮米的功夫之深，令我敬畏不已。
在忙亂但有序的2個多小時後，所有菜餚準備就緒，有蔬果沙拉、素炒甘藍、醬豆腐、蔥薑雞腿、脆烤馬鈴薯與甜菜根，再配上甜點──草莓、大黃杯子蛋糕和花生小湯圓。此時，餐廳裡充滿飯菜香氣，大家排隊領取自己的餐點後，和朋友或是陌生人坐在一起大快朵頤，志工們分完飯菜也一同加入。
吃飯聊天，應該是輕鬆愉快的事，但我心裡很清楚，有很多話題是要避開的。會來這兒用餐的人，大概都有說不盡的辛酸。我和旁邊的先生聊了東西好不好吃、提到老人公車票能讓他免費搭到北約克郡，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他穿著燕尾服的照片說，你看，我也曾經Smart（正式著裝）。他又拿出一張很舊的照片，裡面的小女孩是他的女兒。後來的故事，令人傷心。
提供他人「當下的希望」，卻收穫無法衡量的豐盈
其實在打菜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年輕時看過的一本書《讓高牆倒下吧》，作者李家同教授提到他在加爾各答訪問德蕾莎修女，短暫在垂死之家做義工的心得。德蕾莎修女這樣說：「一顆純潔的心會自由地給予、自由地愛，直到它受到創傷。」
我起初不懂修女為什麼那樣講，但在讀過他的文章後開始有一點了解。今天洗菜、切菜、分菜的同時，好像又有了多一點體會。有機會做公益、幫助弱勢是開心的、令人心裡富足的，做好事歡喜都來不及，怎麼會傷心？但那天看著用餐的客人，裡面有人行動不便，有人看起來長期餐風露宿，有人是才來不久的難民，還有些顯然在用藥與酗酒的迴圈裡掙扎，甚至還有某些帶著挑釁心態來的江湖人士。我明白不管我們再怎麼努力備餐，這一點點幫助就好像往大海裡澆了一瓢水，海水是不會變淡的。
以前我參與的慈善工作，都是愉快的經驗，找朋友學生做聖誕花圈義賣、平時捐助食物銀行等「有距離」的幫助。但真的去靠近有困難的人，那無助的感覺強烈且真實。書中李教授寫到「我雖然也替窮人服務過，可總不敢替『最窮』的人服務，我一直有意無意地躲避人類的真正窮困和不幸。因此，我雖然給過，也愛過，可是我始終沒有『心靈受到創傷』的經驗，現在我才知道，其實我從來沒有真正地愛，真正地給過。」
我無法想像在加爾各答垂死之家那樣的地方，一顆想要幫助的心會有多破碎。而那樣的地方，沒有因為這個世界進步而減少、消失。那麼多的難民來到英國，非法偷渡來的、渴望尋求庇護的，他們即使想工作也不能合法工作、只能仰賴政府與公益團體支持。難解的國籍、社會、經濟與人道問題，不是短時間就能釐清提出最佳方案的。問題是人已經歷生死冒險站在你面前了，你如何能袖手旁觀、視而不見？
然而，不能工作的難民或尋求庇護者，只能不斷接受幫助嗎？這個公益廚房已成立10年，其中一位創辦者，就是10年前從伊拉克來的難民。這10年間公益廚房茁壯成長，除了固定為弱勢者供餐之外，還提供訓練，這幾年因為經驗與能力達到專業等級，甚至發展到能接下婚宴的規模，也創造了就業機會。雖然他的身分還是難民，不能領薪水、無法考駕照，但他在這條路上的付出與成就，卻遠遠超越我們。我敬佩他專注發光的眼神，做事麻利努力勤奮，過去也許不堪回首、未來還是一團迷霧，可是能為自己也為如他一樣的人提供一個「當下的希望」，是多麼不容易。如我這樣的義工，只要能有機會幫一點點的忙，對我們來說都是安慰自己心靈的機會。我得汗顏承認自己能給的很少，卻從那兒得到無法衡量的豐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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