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框框裡的美景:春季螢幕賞花有感

古亭河濱花海,用13萬盆一年生草花與多年生植栽打造展期不到一個半月的花海,在台灣被視為很美的景觀。 古亭河濱花海,用13萬盆一年生草花與多年生植栽打造展期不到一個半月的花海,在台灣被視為很美的景觀。 圖片來源:台北市水利處。

倏忽之間又來到春天。去年此時天真地以為,只要封城幾週,新冠疫情就會像SARS一樣消失在地球上,原來的旅行和探親計劃也許稍微延遲一下也能成行,但一切還真如美夢一般,成了幻影。

身處於重災情的英國,下午3點半以後就天黑濕冷的冬季,實在是對身心靈的一種折磨。冬天本來就已經很難熬,這次更是難上加難,讓我更加期待春天到來,也跟緊了親友甚至是陌生人的社交媒體,想從他們那兒吸收亞熱帶與熱帶的活力與綠意,救救我已經快關到爛掉的身心。但是,我這個景觀專業人士,追著追著,竟追出了滿腹牢騷。

政府的好意,有花可賞,有什麼好抱怨的?

政府好意(或是順從民意)在春季為民眾打造出各種亮麗繽紛的景色,有什麼不妥?這一片片的鬱金香田、各種艷麗花卉排出大大的愛心圖案,還有大家都愛的浪漫櫻花,能出現在都市內的公園與河濱綠地,應該要感激這麼貼心的政府單位不是嗎?賞花就賞花,我哪裡來那麼多感慨?

然而看著電腦裡的照片,美麗的花卉旁邊擠滿賞花遊客,這樣的休憩品質,真的是我們該追求的型態嗎?更不用說那些其實不該出現在亞熱帶的植物,為了維持這樣的視覺景觀,得投入多少不成正比的經費、浪費多少資源?一般大眾可能很難想得那麼深遠,也很難理解,喜歡這樣絢麗的植栽,到底有哪裡不對?

白金漢宮外的植栽,是為維多利亞時期流行的花卉類型,於西歐地區早已式微,大多出現在歷史古蹟附近,以維持當年風格,討好外地觀光遊客。圖片來源:Royal Parks

上次回台灣過春節時,與家人去了一趟中部,剛好在某社交軟體上看到友人前天才去了附近的熱門景點走春,也就Google跟著導航去到了那兒。千辛萬苦擠過車陣,靠著當地民眾的指揮,把車停在他家前院、付了點停車費,再聽他熱心的指點,走過幾條蜿蜒的小巷,就到了滿是參觀群眾的熱門景點:一片黃褐色落羽松。「這不就只是個落羽松苗圃嗎?」我心裡相當困惑。但看到熙熙攘攘的遊客和自拍者的快樂笑容,好像也不能質疑它不是個遊憩景點。我馬上拿出手機,也很快的取了幾個景,要在各種艱難的場景中,拍出氣氛美好甚至「出淤泥而不染」的風景照,根本是我平時的工作內容。一邊拍還一邊笑自己,怎麼會被這種標準化的「框框裡的美景」騙倒了?

好吧,來就來了,不如好好觀察一下遊客們,看看他們倒底是為什麼會喜歡這裡?第一,是排列整齊的落羽松,它那可金黃可橘紅的顏色,是本土樹種所沒有的樣貌,有一種特殊的異國風情;第二,周邊休耕的稻田有做為綠肥的黃色油菜花海和一年生大波斯菊花海,拍起照來確實挺好看;第三,沒有第三點了。

快要夕陽西下時的落羽松風景,的確有一種寧靜的感覺。圖片來源:劉孝儀攝。

但其實,鏡頭下方滿是人潮,應該是沒有收費但對外開放的私人苗圃,在假期中竟成了私密景點。 圖片來源:劉孝儀攝。

我坐在田埂上觀察遊客的表情,大家都很開心,遠方幾個小販用大聲公吆喝販售小吃和紀念品,讓我一秒回到在阿里山看日出的清晨──伴隨那美好剎那的不是悅耳的鳥鳴,是兩旁商家不斷用大聲公告訴遊客 「來來來這邊,我們這裡才是看日出的點,不是隔壁那家說的」和隔壁那家再用大聲公回應「不要聽別人亂說,你要看日出真的是要靠我們這裡才看得到」的拉客對話。記得當下很生氣,真的差點大喊「請給我兩分鐘的安靜好好欣賞日出!」不過坦白說,那是我離家多年、在各地體驗過不同遊憩型態後才出現的反應,否則學生時期去看日出,對喧囂環境搭配世界頂級日出景觀,可是一點異議也沒有。不知多年過去,現在伴隨阿里山日出的聲音,是否不同了?

阿里山日出這樣的絕世美景,搭配夜市的喧囂,這樣的觀光品質有如全身打扮亮麗準備走上紅毯的明星,腳上穿的卻是一雙塑膠拖鞋。圖片來源:王湘鄉攝。

對於「美景」,我們能不能再要求更多?

那次「賞」落羽松的感想,一直在心裡揮之不去。不管是純粹想要欣賞植栽、或是想要有拍張網美網帥的自拍照,我看到的是人們對出遊、對美麗植物和美景的渴望。也許是平常太難在生活周遭有好看的美景,以至於只要有一點點特殊的景觀與植栽出現,大家就非常興奮,也忘了遊憩品質可以要求、所謂的美景也有可以檢討的空間。

實在是被各式各樣的賞花與植栽照「撩」得滿腹疑問,我跟風加入了最近很流行的Clubhouse,進入一間以台灣人為主、討論植物的主題房。聊天室裡有不少對室內外植栽充滿熱情的專業人士,他們的討論我也聽得津津有味。某次我隨機問了幾位「植友」,對這種「一次性」的春季花海有什麼感覺?原本以為這群比較了解植物的朋友,對只維持一季就消失的花海會有比較深刻的想法,可是收到的回應多半是「沒有特別感想」。

這也讓我意識到,如果連非常喜歡園藝、植栽,願意花錢花時間投入的人,對都市大尺度的植栽景觀都沒有特別的想法與要求,那麼更多對植物沒有感覺的「植物盲」,又怎會認為我們應該要有一個能增進生態價值、符合永續概念且提供優美景色的植栽計畫?

寫這篇文章,我不斷提到花海,那是因為這種只有短暫一季的美,其實是一件既不環保又浪費錢的事。類似的主題,還有鬱金香田和在台灣活得很辛苦的日本櫻花。查到一些新聞資料:某市公園花費高達4.8億種了上百棵不知道能活多久的櫻花,創造疫情下的「偽出國氛圍」;阿里山上的大島櫻、武陵農場的櫻花與紫藤,不但被原本就生長在山上的台灣獼猴吃掉,連枝幹都被蹂躪,相關人員必須對猴群驅離,確保花況完整,才能有好的觀光品質。這是什麼邏輯顛倒、促進觀光的思維?

之前我寫過一系列文章,討論各種都市景觀空間自然式植栽的題目,裡頭多次談到「景觀感知」(Landscape perception)是可以隨著許多因素而變動的,簡言之就是,如果你知道某些地方政府花了上億、買到看幾次櫻花的機會,然後平時對公園綠地的景觀維護支出,少到你以為是漏了一個甚至兩三個零(同業友人告知,某地方公園一年整年的維護管理費只有2萬元台幣),再想想那些你曾經為它展開笑靨覺得「好美」的花草樹木, 還能有一樣的心情嗎?

所謂的「覺得某些東西很美」,是可以透過知識而改變的。如果多數民眾瞭解到,原來鬱金香在溫帶國家跟在亞熱帶不同,是同株盛開後隔年原地還會再開花,不需重新花錢買新的栽植;也意識到在氣候變遷、缺水又淹水的瘋狂高溫下,寶貴的都市綠地已經不能再用原本的舊思維去設計與維護管理,那麼我們的城市可能會有更多樣性、更美好的自然景觀。

這是個傾聽民意的年代。民眾喜歡花海,喜歡五彩繽紛的鬱金香田,更喜歡粉嫩的櫻吹雪。這就是為什麼台灣仍有許多不適宜或觀念落後的景觀型態。當然你可以質疑施政者的專業幕僚在哪裡,不過你也必須承認,我們都是這個結果的推手之一。

曾經讀到一些網路評論,認為分隔島上三不五時需要更換的草花設計是浪費公帑,換成低維護管理的小灌木或單純草坪就夠了。我雖贊同草花不永續的評論,但對於只追求幾棵灌木或只鋪草坪的處理方式卻不認同。好的設計不單是解決問題,也必須同時提供更多功能與價值。試想若每個縣市都能好好運用都市裡的每一寸綠地,讓生活環境裡處處充滿自然美景、提升生態品質,那麼民眾或許就不只會追求「框框裡的美景」,也不會再有為了保護追逐美艷花朵的群眾,花主只好一怒砍光自家花牆的荒誕新聞了。

倫敦都市永續排水系統,利用道路徑流並選擇適合的植栽,可以創造節能且能豐富生態價值的都市景觀。圖片來源:Robert Bray associates

是該謝謝政府美意,願意為民眾創造出各種美景。不過我們更可以用批判與監督的角度去回應這番美意,不管是國家資源的分配是否公平、或是每一分錢的運用是否符合永續的原則。我常說,你的喜好決定未來的景觀面貌,也決定生態環境是被修復還是被持續破壞。但願下次去賞花時,讓我發牢騷的因素銳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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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居英國,為英國註冊景觀建築師及Sheffield雪菲爾(謝菲爾德)大學景觀建築系兼任教師。2005年起成為Sheffield愛樂合唱團第一女高音團員。希望能持續地思考與反省「設計」所帶來的「問題」,寫出那些在心裡發酵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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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居英國,為英國註冊景觀建築師及Sheffield雪菲爾(謝菲爾德)大學景觀建築系兼任教師。2005年起成為Sheffield愛樂合唱團第一女高音團員。希望能持續地思考與反省「設計」所帶來的「問題」,寫出那些在心裡發酵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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