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小藍》走出電影院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臉上帶著笑意。我剛才究竟看了什麼?我看到一部表面上是台灣電影,骨子裡是歐洲電影的神奇之作!這部97分鐘的電影,帶我走向一個沒有聖女,也沒有渣男的世界。
這樣奇特的混搭,並不容易。在漆黑的電影院裡,聽著飾演小藍的王渝萱嘴裡說出的台詞,我意識到,就是這樣真實的對話,讓這部電影雖然大膽卻又不顯突兀。在這些真實的對話之中,即使劇中人物做出「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抉擇,我仍然能夠理解,並且認同。在故事即將邁向典型好萊塢三幕劇的上升點時,這些日常的對話把故事拉回現實,逼迫劇中人物,要在現實中解決他們在電影中面對的難題。
《小藍》的編劇和導演都是李怡芳,這些台詞出自她手。《小藍》是她導演的第一部劇情片,10月時入選釜山影展,在當地放映三場全都滿座,大獲好評。從釜山回來隔天,怡芳尚在隔離期間,我們在線上聊到她這次的見聞,「我很驚喜釜山的觀眾對這部電影反應熱烈!」看來,《小藍》已經跨越了台灣國界,與異國的觀眾成功交流。

真實世界中,被束縛的「聖女」V.S.做自己的「渣男」
到底是如何把台詞寫成這樣精準的日常語言?怡芳說,她的確去做了田野調查。去了解年輕人出沒的Dcard或交友軟體,去看看年輕人的世界中,如何處理自己的想望和情慾。
雖然台詞是日常語言,但怡芳還是用影像挑戰了亞洲觀眾,挑戰那長久以來觀影的雙重標準。也就是說,同樣的劇情和台詞,如果出現在歐洲片裡,亞洲的觀眾覺得合理,但如果出現在亞洲片裡,就覺得超乎尋常。換言之,歐洲片裡的角色,似乎更被允許去做自己,而亞洲片的角色,必須活在跟觀眾一樣的道德框架裡面。這似乎是一個奇妙的文化潛規則。
怡芳透過電影,以歐洲式的兩性自由探索,解放了亞洲式聖女與渣男的想像。

就我的觀察,我們這個社會仍然隱隱地著迷於聖女的想像。聖女不會說出自己的慾望和情緒,永遠面帶微笑;聖女活在別人的期待裡,不會挑戰權威;聖女是獵物而非獵人;聖女受到傷害不會反擊,要保持優雅;聖女只求付出不求回報。聖女不罵髒話。
(但也許這樣的聖女,如果沒有碰到渣男,就永遠無法重新做人。)
而渣男是怎麼來的?聖女需要以上近百字的複雜教養。但渣男簡單多了,只要不被調教,凡事做自己,就是渾然天成的渣男。同理可證,渣女亦然。

在平凡的日常景色中解構枷鎖,讓兩性都變回人
如今在中年的我,再重新思考兩性關係,我看到的重點,不再是渣男聖女或渣女聖男孰是孰非,我看到的是,人際之間如何能夠有真實的互動,並且在互動之中修正自己對於對方的想像,即使在親密關係中亦然。
《小藍》最打動我的,就是在平凡的日常景色中,解構了聖女與渣男的枷鎖,讓兩性都變成「人」。片中的青少女、青少年、男人、女人,順著本能吃飯、讀書、交朋友、探索情慾,沒有誰佔誰便宜,沒有誰欺負誰,所有兩性之間原本的角力,都被移除,回到人際之間最基本的信任、尊重的核心議題,那是跨越性別、年紀的人,渴望被對待的方式。
所以,那些滾床單、滾海灘的纏綿及激情,只是假象,是樂章裡的變奏而非核心主題。當那些床笫間的言語,被鑲嵌在日常生活對話的縫隙裡面時,觀者默默一笑。中年的我猜想,當時觀眾席裡,有多少觀眾一邊觀影,一邊心想:我懂。而從中年回看青春的探索,更能體會年輕的美好,即使是淚水,都是鹹中帶著甜味。


但即便是這樣日常的變奏,偶爾也會有讓人心碎的時刻。有朋友開玩笑說,這是一部「愛情動作片」,但我卻把片中的愛情看成幻影,而被故事裡的親情深深打動。那些日常生活中,小藍與母親瑣碎的對話、真實的眼神,在小小的動作中,展現對彼此的關愛,那種低調而沉澱的親情,讓觀眾有了穩固的安全感,去迎接劇中的起伏和挑戰。
我在想,不只是在戲劇裡,親情是療癒心靈的良藥,在真實的人生裡也是。最終,這部不屑謳歌愛情的影片,卻默默地讚許了親情,深得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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