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筆寫《童話．世界》劇本至今近5年，電影成品終於將在10月與觀眾見面。在今年台北電影節世界首映前，我曾問自己，5年過去了，這個故事是否還迫切？
會有這樣的懷疑，多半來自於我在美國加州藝術學院所受的訓練。師長們總是不停地要求我們思考，為什麼講這個故事？為什麼是我講？為什麼現在講？
回顧這些年之間，關於權勢性交的案件，比較知名的有新莊五甘心物理治療所的廖泰翔案、台南新市國小張博勝案、勝利國小尚志剛案。至於最近爆發的台中居仁國中黃紀生案，時間橫跨20年以上，比電影劇情的設定還要長。
為什麼？我自問。
因為還沒有結束。
故事是什麼？
《童話．世界》講述主角張正煦律師，偶然接到一件師生性侵案，赫然發現嫌犯是他剛出道時的客戶──補習班名師湯師承。前後兩個案件互相對照，觸發張律師隱忍多年的秘密。故事在相距17年的兩條時間線間交錯來回：過去是菜鳥律師的愛情與理想幻滅，現在則是多年以後的贖罪旅程。
雖然以權勢性交為主題，但《童話．世界》其實是一個以法律包裝的戲劇作品。就像許多大眾熟知的好萊塢法庭電影，即使不理解法律、不關心特定議題的觀眾，也能沒有障礙地進入情境，體會人物的掙扎與心情。
法律之所以能作為故事亮點，不僅在於我的法學背景，得以更熟練地將法律辯證融入戲劇衝突之中。更重要的是，劇情裡被害人的各種程序困境，都植基於台灣現實存在，或曾經存在的法律規定與實務見解。簡單來說，這個故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就在你我眼界未及的日常裡。
如果你只想單純享受電影，請直接跳過這篇文章。因為《童話．世界》本該自外於任何論述而獨立存在。它終究是一部電影，也只該是一部電影。
如果你對於其中涉及的法律議題有興趣，本篇文章在不爆雷的前提下，嘗試以導讀的方式增強觀影體驗，或於觀影後激發額外思辨的可能。
被害人，你為什麼不反抗？
電影一開場就提出這個問題，而它會糾纏張律師直到故事尾聲。它的背後其實隱含著一個更龐大又無形的社會現象。
民國88年《刑法》大幅修正，使妨害性自主之規範有了全新面貌。其中「強制性交罪」刪除「至使不能抗拒」之要件，以「違反其意願」取代。其理由在於抵抗不是遭害的必然反應，也不該強求被害人抵抗導致更嚴重後果。自此之後，法院不必再確認「被害人有無抵抗」，而應將審理重心放在「有無違反被害人性自主意思」。
立意良善，然而，何謂自主意思？內心感受該如何證明？事情似乎沒有變得更簡單。
時至今日，「有無反抗」雖然不再是成立要件，卻依然是一個好用的判斷標準。為什麼？電影中的菜鳥張律師會告訴你。
當然，我可以再給你一點線索：理想的被害人形象。
理想的被害人
現在請你在心中想像一個性侵被害人。他沒有哭叫、抵抗，輕易地讓加害人得逞。事發後他正常生活、求學、工作，甚至與加害人繼續相處。他平時穿著暴露，賣弄性感，喜歡上夜店喝酒，同時很多性伴侶。他經常把性享樂掛在嘴邊，也常開黃色笑話，與異性相處毫無分際。
像嗎？
或者你的想像更接近這個人：他哭叫、抵抗，捍衛貞潔至最後一刻。事發後他無法正常生活、求學、工作，一見到加害人就恐懼顫抖，甚至羞憤自殺。他行為檢點，穿著得體，只願意和配偶發生性行為。他有強烈的羞恥心，潔身自愛，總是與異性保持距離。
都太極端了。我承認。
那麼換個方式問：電影中出現的三位被害人，他們是不是你心目中理想的被害人？
偏見從何而來
法律規範不論性別一體適用，為何大法官仍以性別平等為理由之一，宣告通姦罪違憲？（偉哉大法官！他們讓這部電影看起來稍微過時了。）
法律可以修改，但偏見卻無所不在。父權價值講求服從權威、長幼有序，將女性視為男性附庸，性則是傳宗接代的工具，因此女性應貞潔不得有慾望。理想的被害人形象由此而生。所有不符合這種想像的被害人，都令人懷疑。
所以你要對抗那個制伏你的東西以前，竟先要符合它的想像？試想，如果你是被害人，當不堪的細節在法庭上被赤裸揭露，你會將自己展演成理想的被害人形象，還是賭上名聲勇敢挑戰偏見？或者，你漸漸被說服一切都是自己的問題？
另一種可能：你認為一切是愛情。它必須是愛情。因為父權價值觀教導你，貞潔是一切，而童話世界裡，容不下骯髒的人。（當然也不需要法院。）
小紅帽為什麼替大野狼指路？
童話的魅力在於解除孩童的焦慮，貝特罕（Bruno Bettelheim）如是說。小紅帽替大野狼指路，是在探索初生的情慾；女孩必須信守承諾，親吻黏滑的青蛙方能成為女人；公主只能藉由王子的吻而重生蛻變……封建的父權價值、刻板的角色分配、不容質疑的道德教訓，還有虛幻的快樂結局，這是父母說的童話，也是掌權者的話術。
然而，真正邪惡的，究竟是童話，還是說故事的人？
就像父母對子女承諾美好未來，律師對客戶保證贏得訴訟，補習班狼師則對女學生說：「如果你想，我們隨時可以停。」
等等，補習班師生是權勢關係嗎？你明明可以請求退費，頭也不回地離去。是嗎？
那要看你怎麼認定自由意志。
權勢與性自主意思
按現行實務通說，「權勢性交罪」被害人的「性自主意思」則仍有行使空間，只是在一定權勢關係下，選擇隱忍並曲意順從。雖然「權勢性交」的要件看似寬鬆，比起「強制性交」更容易成立，但個人意願仍然是審判焦點，反讓被害人陷入新的困境。因為被害人尚有衡量利害的空間，他們的慾望與需求便會被放大檢視。
被害人在發生關係前考慮了什麼？戀愛感受、權力崇拜、利益交換、未來期待甚至是生理欲求，都將在法庭上赤裸揭露。面對貞潔與無慾的文化價值，被害人將被貶抑嘲笑，自由似乎比不自由更加悲慘？
說到底還是偏見的問題。
加分題：張律師和女高中生陳新的情愫，也構成一種權勢關係嗎？如果是，那張律師面對湯老師的時候，憑什麼正義凜然？
律師倫理與被害人利益
民國94年律師高考國文科作文試題是「律師性格與國家領導」。那年我剛從大學畢業，還無法參透為什麼加上律師兩字，什麼東西都變得邪惡起來。好像在罵人。
故事裡，杜子甄是張律師的老闆。她有經驗、懂得法律，利用邏輯辯論遊走在倫理邊緣，一切以當事人的利益為優先。她和張律師對正義的解讀就像天平兩端，使得多年之後的師徒對決更顯張力。在她面前，張律師有時候憨直得非常無趣。
作為一名女性，杜律師卻擔任加害者的辯護人。她的信念是什麼？她也有性別歧視嗎？你能說她錯嗎？最重要的是，17年之後，居於同樣的位置上，她有改變嗎？
我知道這些問題很難回答，因為律師不是輕易洩漏真心的人。
回到律師倫理，或許我們應該問：性侵案件中被害人真正需要的是什麼？你覺得杜律師想過嗎？張律師想過嗎？
你想過嗎？
法律之外
以上說的，都和法律有關，也和法律無關。文章一開始就表明，這是戲劇作品，法律只是包裝，人性才是一切。
張正煦雖然是律師，但同時還是丈夫、父親，也是一名情人。作為享有優勢地位的男性，他的多重身份使得一切情緒更為複雜。他不是加害人，也不是被害人，而是一個參與程序的第三人。他有慾望，有恐懼，有愛，也有恨。這才是故事的起點與觀點。
你將跟隨他，進入由童話和權勢建構出來的世界，體驗其中的不堪與艱難。
你就是他。
最後一個挑戰：如果父權價值是張律師一直在抵抗的東西，那麼結局他成功了嗎？他對正義的追尋，能夠跳脫這樣的價值觀嗎？
結語：再問一次為什麼
小彩蛋：電影中有一種常見的女高中生制服配色從未出現過，猜猜看是哪一種？
因為題材的關係，《童話．世界》製作過程中遇到很多阻礙，尤其很難借到補習班或學校的場地。這件事不難理解，更不應苛責，因為法律精神也強調不該違反人性。
唯一讓我耿耿於懷的，是某間知名高中女校禁止劇組設定女主角為該校學生、穿著該校制服，也不准我們在假日於學校周邊道路拍攝。對，就連圍牆都不能入鏡。絲毫不給對話餘地，甚至揚言不惜走上法律途徑。
而這間學校唯一這樣做的理由，是幾百字的《童話．世界》故事簡介。
我猜測他們深信自己的學生絕對不談師生戀，沒有性侵問題（或許也不會去補習班），所以一部虛構的電影會輕易地抹殺校譽、學生形象，以及他們在教育上的努力。
前面說了這麼多，現在你看出問題了嗎？
回顧過去知名的影劇作品，那個學校的學生可以換很多男朋友，也可以因壓力自殺。但不能被性侵。
這就是我們的教育掌權者。
我讓步了。因為電影必須繼續拍。因為，我們能做的只有為社會留下記憶。
（唐福睿作者為電影《童話．世界》導演編劇，在取得法律碩士學位，以律師為業五年後，前往美國加州藝術學院攻讀藝術創作碩士，主修電影導演。第一部編導電影《童話．世界》挑戰台灣少見法庭類型，獲選為台北電影節閉幕片，並入圍六大獎項，即將於10月7日全台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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