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3個孩子的母親，我至今已經當了10年的小學生家長，7年的國中生家長，4年的高中生家長，以及1年的大學生家長。
作為一個常常參與學校活動的母親，我對教育現場有第一手的觀察。從實際參與學校活動、擔任媽媽志工，以及從孩子、老師、與其他家長的閒談中，我慢慢理解現今各級學校教育的氛圍。
總體來說，在這數十年之中，我認為改變最大的是小學教育。台灣各地的老師們，因應地方特色，往往能有創新的思維，從語文課到自然、社會課，一再翻新教案。
小學教育紮根基礎，也鼓勵多元的學習歷程，學校有各式各樣不同的社團。所以，孩子不論是校內課程或社團活動，都能盡情享受校園生活。
正因為在小學沒有特定的升學壓力，所以老師們的教學創意無限，如果是能結合家長的專長，那就更令人期待。
我曾經碰過一個老師，以三國演義的遊戲式情境，融入每日教學，讓孩子們每天上課都像在玩遊戲。我也曾經碰過建築師爸爸，徵得老師同意，規劃晨光時間，帶著中年級的孩子，進行空間體驗和設計遊戲。
相對於小學的豐富多元，在這數十年之中，我認為改變最小的是國中（初中）教育。為什麼這個階段的教育改變最少？依我觀察，關鍵不只在教育部或學校老師，也在家長。
教育該像旅行社，支持旅人去他想去的地方
前幾天讀到天下雜誌回顧「台灣教育的翻轉實驗」的企劃專文，透過自學教父陳怡光的生命歷程，回顧了自從1987年解嚴以來，台灣的民間與官方合力完成的教育改革。
在國中升高中時，陳怡光考上公立高中，卻因為在報到當天跑去游泳，錯失了升學機會。之後他到英國當小留學生，直到高中畢業回來，插大考上中央大學之後，才繼續回到台灣的教育軌道。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另類的「出軌」，讓陳怡光意識到，教育可以有更多可能。之後，他與波蘭出生的妻子魏多麗，在自己小家庭的三個孩子身上，試驗「自學」。如今，大女兒在美國攻讀表演藝術，高中畢業的兒子，服完兵役後決定去國外考機師證照，而領養的、來自印尼的小女兒，則正體驗著溫暖而有創意的成長歷程。
我常在想，或許這樣的彈性和多元，也能有機會出現在其他的台灣家庭或台灣孩子身上，只要在義務教育的國中階段，台灣的家長，能夠把「辦一場升學馬拉松」的思維，轉換成「開一家人生旅行社」的視野。
任何一場馬拉松，跑者的起點相同、路線相同、終點相同，而且必須彼此競速，從中間產生少數的贏家。但如果是一家旅行社，不會只有一種行程。所以，每個人可以根據喜好和需求，選擇交通工具、旅館和目的地。不論是去哪裡，旅行社擔任的是溝通、計畫、協調資源、管理風險，是「支持一個旅人到他想去的地方」。
國中畢業，因為貪戀夏日的泳池，錯過高中報到的陳怡光，因為家裡的支持，他的下一步，得以飄洋過海到英國去當小留學生，而不是直接進入工廠的生產線去當作業員。但是家境不寬裕的孩子，只要心中有夢想的火苗，在家裡大人的同意下，也一樣能夠想辦法走到自己要去的地方。
建築大師的自學之路
我一直記得的是日本知名建築師安藤忠雄的例子。在大阪常民之家出生的他，青少年時代因為幫忙鄰家的木工師傅，意識到自己可能有建築的天分。之後，他在書店看到建築大師科比意的書，書裡提到「年輕時代的旅行具有深遠的意義」，於是心裡產生了「好想到世界各地看建築」的念頭。
從大阪的高工畢業後，他立志要存到出國的旅費。後來聽說當拳擊手的獎金優厚，他就真的在訓練3個月後，正式成為拳擊手。當年他出賽23次，以13勝3敗7次平手的戰績，賺到了出國的旅費。1965年4月之後，他花了7個月，搭船或者搭火車，到歐陸各國拜訪建築大師的作品，透過閱讀及旅行，持續自學建築。
4年後，他沒有任何建築學位，卻勇敢地開了自己的建築事務所，開創了獨特的清水模建物風格，最後，在1995年獲得全球建築界的諾貝爾獎──普立茲克獎（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從未受過正統建築訓練的他，後來不但在世界各地留下各具風格的作品，之後，也受邀成為耶魯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哈佛大學、柏克萊大學、東京大學的教授。從一個自學的建築少年，到後來走入建築名校課堂擔任老師，可以說，這是一段修成正果的夢想旅程。
我曾經想著，也許這時代很難再有安藤忠雄了。但現在，台灣的教育改革與全球的教育思維，已經有了全然不同的框架。名校縱然還是享有光環，但是像Minerva School這樣網路化、全球化的大學學程，同樣受到注目。
自己的大學課程自己規劃！
號稱錄取率比哈佛大學還低的Minerva，總部位於舊金山，由矽谷創業家尼爾森（Ben Nelson），與前哈佛大學社科院院長柯斯林（Stephen Kosslyn）兩人共同創辦。尼爾森自己出身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但他發現如今的大學生態已經變成「學生不想學習、教授不想教學只想做研究，學校裡的每一個利益關係人（stakeholder）都不想聚焦在學習上」。所以，他創立了Minerva，來實踐這個時代應該有的、高等教育的樣貌，Minerva校方介紹自己的成立宗旨正是：「我們重新思考 21 世紀的大學應該要有的樣子，並且設計出來」。
在這裡，學校的授課全部在網路平台上，領域兼及運算科學、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以及人文學科。學生在4年內會移動到全球7個城市學習，包括舊金山、首爾、海得拉巴（印度）、柏林、布宜諾斯艾利斯（阿根廷）、倫敦和台灣，並體驗當地文化。
我特別欣賞的是，這個學校把「知識傳授」、「跨文化體驗」以及「解決問題的技能」，整合到4年的學習歷程當中。就如同管理學大師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所說：「唯有有目標、有系統、有組織的學習，知識才能變成力量！」
也許因為這樣，在台灣很多大學招不到學生的同時，這所學校從2014年開始招生，就吸引了全世界50多國的學生申請，入學競爭激烈，錄取率甚至低於3%。
被教改圈暱稱為自學教父的陳怡光，近日也啟動了新創高等教育的行動，他說，想和台灣的夥伴們，一起籌設一所開放的實驗大學，讓數位原生的「自決型學習者」（self-determined learners）「能夠善用來自網路和實體的各種學習資源，自己設計、規劃並執行自己的大學課程。」
我想，這位實驗教育的先行者，已經看到了一個美好的教育願景，就如同他30年前看到的那個未來。我想到自己家裡還有兩個未上大學的孩子，毫不猶豫就填了參加說明會的報名表。
身為孩子的「人生旅行社」社長的我，將繼續跟孩子一起，持續探勘可能的旅程。我相信，這史無前例的過程，將會是我們人生中最獨特、珍貴的親子記憶。
我也衷心希望，從1987年解嚴後，一路延續至今的教育改革，能真正啟動青少年孩子心裡「我好想做些什麼」的那個開關。以那個渴望為起點，這個孩子將開始專屬於他的人生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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