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病關係

偏鄉沒有醫師怎麼辦?從歷史與日本經驗,找回醫學與社區的連結

台灣偏鄉醫療長年困境,其實關鍵不在醫師人數,而在醫學教育與社區脫節。 台灣偏鄉醫療長年困境,其實關鍵不在醫師人數,而在醫學教育與社區脫節。 圖片來源:M2020/Shutterstock

2022年起實施的衛福部「重點科別培育公費醫師制度計畫」(下稱公費計畫)即將退場。當初參與公費計畫的國立清華大學、國立中山大學、國立中興大學3校學士後醫學系各23名公費醫學生名額,日前通過將自2026年起,改為各35名自費生名額。

此舉引發醫界的強力反彈。多個醫師團體主張,台灣偏鄉醫療困境難解的原因,不是醫師人數不足,而是分配不均;醫療專業者不願意到偏鄉服務,主要是待遇與生活環境的問題。簡言之,醫界堅決捍衛醫學生總量管制,絕不允許超過1,300名。

在此我們先不討論「為何醫學生需要總量管制?難道其他科系都不用?」以及「即使需要總量管制,為何是1,300名?怎麼算出來的?」這兩個重要問題,而是著眼於如何透過醫學教育變革,重新建立醫學與社區的連結,來逐步解決偏鄉醫療不足的窘境。

日本時代的醫療教育與「限地醫」制度

當19世紀末、20世紀初,日本殖民政府開始在台灣推行現代醫學教育、並透過證照制度管控醫療市場時,著眼點在於培育第一線開業醫師,負起地方公衛及控制傳染病的責任,而不是訓練具備研究能力的醫師科學家。台灣總督府醫學校,也就是現在台大醫學院的前身,主要招收的是「公學校畢業生」,相當於現在的小學畢業。醫學校畢業後就可取得執照,開業行醫。這些畢業生大都很自然地回鄉開業,透過往診走入社區民家,成為地方的領導人物,包括我們熟知的蔣渭水、賴和、韓石泉等皆是如此。

公學校畢業生大都很自然地回鄉開業,透過往診走入社區民家,成為地方的領導人物,比如蔣渭水。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在總督府的嚴格管理下,在台灣,西醫師成為醫療市場中唯一合法的從業者,經濟及社會地位隨之高漲,習醫開始成為台灣子弟的首選。除了醫學校慢慢升格為醫學專門學校之外,殖民後期也出現研究型的台北帝國大學醫學部。但更多台灣子弟飄洋過海到日本帝國各地習醫,無論是東京、朝鮮、滿洲,都可見到這些醫學生的身影。但無論去哪裡,回鄉開業仍是醫學生職涯的首選。

就跟現在的醫師不想去偏鄉一樣,殖民時期的台灣醫師也想留在熱鬧的市街,不想去偏遠僻地行醫。因此,除了仰賴正式醫學教育,殖民初期,總督府也大量引入日本內地的醫師來擔任「公醫」,派駐到各個醫療資源不足的地方,有點像是現在的衛生所主任。即使如此,沒有醫師的地方仍然很多,這時候「限地醫」就派上用場了。

所謂「限地醫」,是指在一定範圍內(例如方圓2里)沒有正式醫師的地方,可以在一定期限內(如3年)授予不具醫師資格的人醫師證書。這些醫師也需要經過國家考試,有些是教會醫院訓練出來的助手,有些是長年跟著開業醫師學習的藥局生;他們沒有接受正式的醫學教育,但有一定程度的經驗與能力,可以滿足偏鄉醫療的需求。

到了戰後,偏鄉醫療不足的問題持續無解,大抵都是試圖透過某種公費醫學生的制度來補充、緩解。但值得注意的是,隨著醫學專業的成長及鞏固,戰後台灣醫學教育的方針,從原本培養以社區為據點、承擔第一線公衛及社區醫療的開業醫師,轉為著重培養兼具臨床與研究能力、以醫學中心(大醫院加上實驗室)為據點的醫師科學家。醫學教育與社區的連結逐漸淡薄。於是,過往開業醫師那種醫病關係深厚的歷史形象,及他們曾在社區扮演重要領導角色的歷史記憶,逐漸為醫界及大眾所遺忘。

讓醫學生走進社區

除了可以從歷史中看見過往醫療與社區的深厚連結之外,比台灣更早走入超高齡社會、面對少子化議題的日本,又是如何面對偏鄉醫療人力不足的問題呢?2025年4月底,台灣在宅醫療學會、成大醫學系、歷史系、人社中心等單位,一同邀請前日本宮崎大學醫學部教授吉村學來台,分享日本推動偏鄉醫學教育改革的心得。

位處日本九州的宮崎,就像是台灣的台東一樣,長年苦於醫療人力集中於都市、地方醫療人力不足的問題。10年前的宮崎大學醫學部,就跟台灣各個醫學系一樣,以都會區的醫學中心為主要教學場域,與社區相關的課程很少,醫學生們也沒有機會學習偏鄉醫療、在宅醫療,畢業後自然紛紛往都會地區、大醫院移動。

但10年來,透過宮崎在地的大學、醫師公會、各級政府及各個社區的共同努力,宮崎各地慢慢成為醫學教育重要的場所。醫學生從大一到大五都有不同的社區參與課程,逐步建立、深化與社區的關係。所有宮崎大學醫學部的醫學生,在大五時都必須一個人住在社區四周,修習「社區整體照護實習」課程,進行「沉浸式實習」。到了現在,這段期間的教育改革也收到成效,讓願意留在當地偏鄉行醫的人數,從原本的1%上升至18分之1。

吉村學老師在2025年在宅醫療學會池上年會的演講影片。

教育是改變偏鄉醫療困境的根本之道

隨著現代醫學的迅速發展,我們看到人們的健康得到大幅改善,但為何城鄉之間的健康不平等卻反而日漸擴大?為何醫師與社區的關係日益疏遠?這是誰的責任?

我們認為,偏鄉醫療長年無解的問題,不單單是醫學專業或教育部、衛福部的責任,而是社會大眾必須共同面對的問題。除了調整偏鄉行醫的待遇與生活環境之外,歷史及日本經驗也告訴我們,我們需要重新找回醫學與社區的連結,但這必須透過社區民眾、地方政府與專業人士的三方協力方能達成。我們相信,教育是改變偏鄉醫療困境的根本解決之道,而以社區為場域的醫學教育會是重要的起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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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尚儒:醫師、台灣在宅醫療學會理事長、都蘭診所所長。2015年開始在台灣推廣「在宅醫療」,相信在宅醫療是超高齡台灣未來必須走的路。

五十嵐祐紀子:都蘭診所陪你回家協會常務理事。來自日本群馬縣。協助台灣認識日本在宅醫療與社區照顧的精髓,同時在都蘭耕耘,陪伴超高齡社區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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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尚儒:醫師、台灣在宅醫療學會理事長、都蘭診所所長。2015年開始在台灣推廣「在宅醫療」,相信在宅醫療是超高齡台灣未來必須走的路。

五十嵐祐紀子:都蘭診所陪你回家協會常務理事。來自日本群馬縣。協助台灣認識日本在宅醫療與社區照顧的精髓,同時在都蘭耕耘,陪伴超高齡社區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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