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人在伊朗時,有機會拜訪了位於伊朗西北與土耳其、亞美尼亞交界處的聖達陡修道院(Monastery of Saint Thaddeus)。這個修道院是為了紀念第一位將基督教傳到亞美尼亞與波斯、也是耶穌12門徒之一的達陡而建的,屬於亞美尼亞使徒教會。有趣的是,我發現那座修道院的解說員是當地的伊朗亞塞拜然人,是個突厥人穆斯林。
我不禁納悶:難道這座修道院已經沒有亞美尼亞人嗎?解說員說沒有,亞美尼亞人早已離開很久了,他們主要遷移到三個區域:伊朗的大城市如德黑蘭、鄰國亞美尼亞,或者遠赴歐美。現在連這個修道院的名字都變成了「黑色教堂」(Qara kelise),一個亞塞拜然突厥語的外號。實際上,作為亞美尼亞之精神象徵的亞拉拉特山(Mt. Ararat),如今也在土耳其境內。
就我所知,亞美尼亞在其超過3,000年的歷史中,經常處於被鄰近列強如希臘、波斯、羅馬、蒙古、突厥、鄂圖曼、俄羅斯等等包圍或統治的狀態,若非淪為強國的傀儡,就是變成聯盟或聯邦的一部分。對亞美尼亞人來說,關於領土與認同的挑戰始終很大,這是為何他們一直努力維護自己的認同,尋求存活之道的原因。儘管許多人為此在中途喪命,或流亡他鄉。
今年10月,大半住著亞美尼亞居民、實際上呈獨立狀態但未受國際承認的卡拉巴赫高地(Nagoro Garabagh),忽然與亞塞拜然互射飛彈。在探討此區複雜的狀況前,我想先簡短地以歷史地區名稱來回顧這個區域。
兩個亞塞拜然
「亞塞拜然」這個名字,自古以來指的原先是阿拉斯河(Aras River)以南,所謂的「伊朗亞塞拜然」地區。而阿拉斯河以北、現在被稱為亞塞拜然共和國的地方,原先並不叫亞塞拜然。人們稱呼此地為高加索阿爾巴尼亞(Albania)、或以阿拉伯語口音稱之為阿蘭(Aran)、希爾萬汗國(Shirvan Khanate)或其他名字。
19世紀初,亞美尼亞與高加索阿爾巴尼亞原本都是伊朗聯邦的一部分。但伊朗在後來的兩次俄羅斯與波斯戰爭中戰敗[1] ,而將這一大片領土割讓給俄羅斯。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些戰爭中,亞美尼亞一直是親俄羅斯的;而阿爾巴尼亞則捨不得離開伊朗。我們可以說,亞美尼亞那時背叛了伊朗的中央政府──德黑蘭。
到了20世紀初,高加索阿爾巴尼亞有機會獨立,高舉民族主義的突厥人便以「亞塞拜然」為名在此建國,也就是今天的亞塞拜然共和國。這與阿拉斯河以南的伊朗亞塞拜然同名。可惜好景不常,隨著蘇聯成立,亞美尼亞和亞塞拜然共和國再度被併入蘇聯。蘇聯的殖民主義政策開始創造新概念,以阿拉斯河為界,將以北之地稱為北亞塞拜然;以南之地稱為南亞塞拜然。這類分法的目的無非就是想以「統一兩個亞塞拜然」之名,來併吞阿拉斯河以南的土地。
根據以上的分析,也許以「南高加索」這個地理名字作為亞塞拜然共和國與亞美尼亞在地理上的歸屬,會比較客觀。

卡拉巴赫:亞塞拜然領土中的亞美尼亞聚居地
我們再回到上述之20世紀初的情勢。1918到1920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沙俄崩解,亞塞拜然共和國與亞美尼亞各自獨立。但卡拉巴赫或說阿爾察赫(Artsakh,亞美尼亞對該區的名字)卻成為這兩個新建立國家之間的衝突來源。
卡拉巴赫是一塊高地,居民的身份認同一直是亞美尼亞。在過去的一千年間,這裡與周圍地區原本都是亞美尼亞人生活的地方。但因陸續遭受各方突厥勢力(塞爾柱、帖木兒、黑羊王朝、白羊王朝、薩伐維、卡札爾……)的侵擾,因此到了20世紀初時,住在周遭土地上的居民已多數是亞塞拜然人。卡拉巴赫因為是高地而得以維持由亞美尼亞人居住的狀況,卻也成為被亞塞拜然人環抱的孤島,與現在的亞美尼亞並未相接。
當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兩個新的國家為了卡拉巴赫衝突時,民族主義的青年土耳其黨人就派遣軍隊到高加索,幫助亞塞拜然建立穆斯林的突厥國,一起打敗亞美尼亞。但這兩國的獨立只維持到1920年。新建立的蘇聯在該區重建勢力後,將兩者全都納入聯邦。南高加索的情勢暫時降溫了。但莫斯科的共產黨知道,這個地區的泛突厥勢力、伊朗與土耳其對亞塞拜然共和國的影響力,都可能導致離心運動發生。
該區在蘇聯時期看似平靜,但實際上莫斯科數次更換該區的政治旗幟,有時將卡拉巴赫交給亞美尼亞管,有時又交給亞塞拜然。俄羅斯對高加索的政策就是要實行民族工程(ethnic engineering),企圖讓這個敏感的地區因為採行「分而治之」的策略而保持平靜。
事實上,蘇聯在整個聯邦各地皆實行此種策略,最惡名昭彰的就是集體遷移或流放一個民族或族群,然後在敏感地區建立大型的少數民族區。蘇聯瓦解後,這種民族拼貼的情況在高加索地區顯得更為明顯,最近上新聞的主角卡拉巴赫,正是蘇聯「民族馬賽克」的惡果。而除了卡拉巴赫,南高加索還有幾個同樣因民族馬賽克所出現的自治區,包括已宣佈獨立的南奧塞梯(south Ossetia)與阿布哈茲(Abkhazia)。
如前所述,在身分認同上屬於亞美尼亞的卡拉巴赫高地,原本與亞美尼亞並無相連。但1990年前後,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兩國在卡拉巴赫爆發戰爭,最後亞美尼亞軍隊佔領了卡拉巴赫外圍、大部分住著亞塞拜然人的7個區:阿格達姆(Aqdam)、菲祖利(Fizuli)、拉欽(Lachin)、傑布拉伊爾(Jebrail)、勾巴德利(Qobadli)、贊吉蘭(Zangilan)及卡爾巴賈爾(Kalbjar)。卡拉巴赫因為這些占領終於得以與亞美尼亞相連,不再是孤島,但此舉當然令亞塞拜然如坐針氈。而這場戰爭亦導致80萬亞塞拜然難民逃到東部,另外還有大約40萬亞美尼亞人被迫離開亞塞拜然,到西邊的卡拉巴赫與亞美尼亞。
儘管基因檢測顯示,南高加索的居民彼此間血緣非常相似,而在同一塊土地上居住了千年以上的他們也基本可以找到和平共處的方法,但如今卻因為外國勢力介入,雙方竟不惜以戰爭為代價去獲取其自身利益。

土耳其勢力介入平添爭議
現在,再看看位於這塊爭議之地以西的大國土耳其。土耳其及之前統一土耳其的強權(羅馬帝國、鄂圖曼帝國等)一直都想獲得包括卡拉巴赫在內的高加索控制權。如前文曾提及的,青年土耳其黨人曾在20世紀初派遣軍隊佔領南高加索,成功地與亞塞拜然人一同打敗亞美尼亞,但蘇聯很快就重新崛起,佔領該區,土耳其的勢力隨即消退。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土耳其想控制該區的最主要目的,就是為了能源。亞塞拜然在20世紀初擁有世界級的油田(當時中東地區還未開採石油)。土耳其總是強調自己與亞塞拜然在民族上的相似。尤有甚者,在亞塞拜然與亞美尼亞2020年的衝突中,土耳其是唯一積極促成開戰的國家,態度明確地站在亞塞拜然那一方。相對於此,其他勢力如俄羅斯、伊朗、歐洲及美國等,則比較鼓勵雙方停火,進行外交談判。
雖然亞塞拜然人屬於什葉派的突厥人,且曾在伊朗什葉派的薩伐維(Safavid Empire,1507-1736)與卡札爾(Qajar Dynasty,1789-1925)時期與遜尼派的鄂圖曼土耳其人為敵,但青年土耳其黨人試圖以泛突厥民族主義拉攏亞塞拜然。「俄羅斯、波斯、亞美尼亞,是每個突厥人的敵人」(Russians, Fars, Armenian are the enemy of every Turk)這個口號,在1918到1920年曾經相當盛行,而如今已變成「庫德、波斯、亞美尼亞,是每個突厥人的敵人。」(Kurd, Fars, Armenian are the enemy of every Turk)。這正符合了今日土耳其反庫德的政策。
土耳其總統厄爾多安的外交決策,是非常積極且活躍的。他對推翻敍利亞阿薩德政府的堅持幾乎毀了整個敍利亞,而當敍利亞被阿拉伯之春影響而陷入動亂後,土耳其又因為想破壞「什葉新月」(Shia Crescent)而支持ISIS。現在的土耳其則大量介入高加索戰爭,以達到拉攏亞塞拜然的目的。除了提供軍隊、彈藥及無人機,還聲稱已派遣一些曾在敍利亞或利比亞打過仗的阿拉伯傭兵去協助亞塞拜然軍隊。希臘總理就主張土耳其已派了5,000名武裝份子到亞塞拜然打仗。相關國家都認為此舉非常危險。其中,伊朗與俄羅斯對此尤其不滿。
各方插手:伊朗、俄國、以色列
伊朗參與阿拉斯河以北地區的血戰與政治爭奪史,已經超過2,000年。伊朗學童的歷史課本中,會以深深遺憾的口吻提到伊朗失去南高加索這件事,我自己小時候還真的曾經為此落淚。蘇聯垮台後,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爆發戰爭,當時伊朗站在亞塞拜然那一邊,派遣軍隊和技師去亞塞拜然共和國,幾位伊朗士兵甚至在亞塞拜然犧牲。但後來在美國的壓力以及以色列的遊說下,亞塞拜然倒向這兩個伊朗的頭號大敵,讓美國與以色列來協助他們。然而衝突並未因此停止,一直持續到現在。
在宗教上,伊朗與亞塞拜然皆屬伊斯蘭什葉派,而亞美尼亞屬亞美尼亞基督教。因此若說伊朗和亞塞拜然的關係不好,與說伊朗與亞美尼亞的關係好一樣奇怪。但對伊朗來說,與這兩國保持平衡關係是必須的。此外,伊朗也必須向亞塞拜然共和國證明自己可以提供的協助。雖然伊朗宗教領袖曾針對此次衝突表示支持亞塞拜然對抗亞美尼亞,但伊朗政府實際上做的很少。當然,如果能協助兩國透過談判以獲得和平,對伊朗來說是更好的結果。
另一方面,美國與歐洲強權幾乎沒有在這次衝突中扮演什麼重要角色,此時俄羅斯就成為這個故事中另一個重要的勢力。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都期待俄羅斯支持自己。亞塞拜然花了很多錢向俄羅斯購買武器;而亞美尼亞則認為他們與俄羅斯的歷史宗教背景接近,又一直作為抵擋泛突厥主義的長城,因此期待俄羅斯人支持他們。實際上,若沒有俄羅斯的支持,亞美尼亞根本不可能在亞塞拜然的攻擊中生存。
俄羅斯在該區主要是扮演平衡勢力的角色。可以預見的是,未來俄羅斯還會繼續同時向兩個國家賣武器,不會讓亞塞拜然與西方太親近。
最後則是以色列。對以色列來說,伊朗就是一個威脅,因此總是盡可能將外部的槍口轉向這個敵人。能在離伊朗很近的地方設置監視基地,對以色列來說是重要的戰略,也因此以色列與亞塞拜然、伊拉克的庫德自治區都維持良好關係,而最近也才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園與巴林建立邦交。如今的以色列也大方提供亞塞拜然具有導彈和其他飛彈功能的無人機。當然,亞塞拜然政府對此舉大大歡迎。
交戰的雙方,是否有和平希望?
亞塞拜然與亞美尼亞的衝突由來已久,以致在雙方之間構成根深柢固的仇恨與敵意,不藉由打仗,似乎難以解決問題。筆者認為,只有對話才能改變。
首先,所有亞塞拜然人應該要知道,亞美尼亞在之前的1,000年內已經遭到多次侵略、分割,好不容易才獲得比較持續的和平,因此他們必須要瞭解,為何卡拉巴赫居民不想再住在非亞美尼亞政府的統治下。從這點看來,主要居住著亞美尼亞人的卡拉巴赫地區如果能重新交還給亞美尼亞,會是比較好的結局。
而同時,住在卡拉巴赫的亞美尼亞人也應該要有公義公平的感受。既然亞塞拜然的居民也已經住在卡拉巴赫周邊土地數百年,他們也就必須把那些佔領的土地還給亞塞拜然。這也是一種互相尊重之下的彼此同理。
要知道,這一區的周邊國家──尤其土耳其──並不希望亞塞拜然和亞美尼亞有友好的關係。唯一走出詛咒的方法,就是雙方妥協,讓亞塞拜然承認卡拉巴赫高地的獨立,如此才能避免卡拉巴赫及其周遭地區巴勒斯坦化,兩國也才能同時從和平中獲益。
[1] 兩次俄羅斯─波斯戰爭都是沙俄與伊朗卡札爾王朝的戰爭,第一次發生在1804到1813年;第二次發生在1826至182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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