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再老去》劇照。 圖片來源:華納兄弟提供。

英國帝國戰爭博物館(Imperial War Museum)於2014年邀請《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三部曲大導彼得傑克森(Peter Jackson),以博物館收藏的影像與聲音素材,為一戰停戰100年製作紀念影片。歷經4年多之後,導演與英國廣播公司BBC合作,在2018年推出彩色修復版紀錄片《他們不再老去》(They Shall Not Grow Old),讓百年前的一戰士兵透過影像重現。

這部紀錄片並未描繪宏大的歷史觀與格局,而是將一戰珍貴的影像紀錄史料重新修復、上色。將壕溝戰裡士兵悲慘又苦中作樂的生活神還原,讓百年後遠離戰爭,愛打戰爭電玩與手機遊戲的滑世代,透過彩色修復,寫實感受戰爭的殘酷與可怕。

彼得傑克森說:「帝國戰爭博物館收藏了2,200小時以上的原始影片與600小時以上的錄音檔。我們試作了一個3分鐘的短片,這些原本黑白膠卷裡的人物,突然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眼前。我當時領悟到這部電影的重點是人性,讓這些人、這些事可以再度回到我們的生活中,永不被遺忘。」

100年前的士兵,經過彩色修復重新回到我們面前。圖片來源:華納兄弟提供。

百年青春時空,就這樣凝結眼前

100年前的士兵,很多在當時都是20歲不到就踏上戰場,最後一去不復返。透過彩色修復,他們的殘酷青春,彷彿時空凝結般停在這部片的真實影像中。這也是《他們不再老去》中文片名的深刻意涵。

而英文片名《They Shall Not Grow Old》,出自英國詩人勞倫斯.賓揚(Laurence Binyon)在1914年的一戰名詩《謹獻給陣亡將士》(For The Fallen)的第四段:

They shall grow not old,           他們已不再變老
as we that are left grow old:     歲月沒有留下滄桑的痕跡
Age shall not weary them,        他們不為耄耋所難
nor the yea contemn.               永遠不為殘念所累
At the going down of the sun  每當夕陽西下
and in the morning                   每當清晨來臨
We will remember them.          我們就會想起他們

英文片名字詞順序顛倒,則是呼應一戰法軍防守的口號「They shall not pass」,表達不論哪一方士兵都在壕溝戰中誓死守護防線,不能讓敵軍「通過防線」。

戰壕中的士兵。圖片來源:華納兄弟提供。

英國用廣告海報宣傳,吸引年輕人自願上戰場

片中前25分鐘刻意保留黑白畫面,除了描述當時發生戰爭的背景,也大量運用了帝國戰爭博物館珍藏的百年前一戰徵兵海報。一戰之前,英國政府並未設置政治宣傳機構,但英國參戰後很快地了解有政治廣告宣傳(Advertising propaganda)的需求,便成立「國會募兵委員會」(PRC)。

戰爭剛開始時,多數軍事專家認為打到聖誕節就會結束,當時英軍加後備軍人約73萬,但英國陸軍元帥基奇納伯爵(Lord Kitchener)預測戰爭將持續3到4年。德軍加後備軍總共380萬人,英國就需要徵集數百萬自願從軍的國民應戰。於是在一戰時的英國,廣告就成了刺激年輕人愛國心、上戰場赴死的利器。

電影一開頭,觀眾就眼睜睜看著百年前這些才15~17歲的年輕人被徵兵廣告吸引,懷著滿腔熱血的愛國心、英雄主義衝腦而自願入伍。當時要年滿19歲才能當兵,但許多年輕人都主動謊報自己已滿19歲,興高采烈地踏上不歸路。

徵兵廣告吸引大量年輕人前往。圖片來源:帝國戰爭博物館海報牆

而志願入伍後,會接受6週左右的軍事訓練,接著被送上戰場。比如體能訓練、打靶射擊、架槍與刺刀術訓練,就好像在看100年前的《報告班長》。而許多基礎訓練跟現在國軍的新兵訓練竟然也十分相似,不知導演是否也想要傳達:把有血有肉的年輕人訓練成冷血殺人機器的過程,這百年來,其實都是一樣的?

大家熟悉的山姆大叔募兵廣告,是1917年時美國為徵募士兵參與一戰,由美國插畫家詹姆斯.弗拉格(James Montgomery Flagg)為繪製的,廣為流傳至今。不過由英國藝術家阿爾弗雷德.里特(Alfred Leete)在1914年剛開戰時設計的募兵海報,才是原始創意來源。英國陸軍元帥基奇納伸出食指指向觀眾,彷彿在說:「英國人,國家需要你!」透過一連串募兵廣告,原本設定目標是10萬人,最後自願從軍者超過246萬,成為當時全球最大規模的自願軍。

左圖為美國山姆大叔募兵海報,右圖則為英國一戰時的募兵海報。圖片來源:帝國戰爭博物館海報牆

英軍的戰爭海報使用簡潔標語與吸睛圖像,效果非常好,其他設計還包括提出恐懼訴求、妖魔化德軍,將德軍描繪為破壞和平的惡魔,合理化己方的行動,及訴諸女性的同情來掩蓋真相及募款廣告等等。更多一戰廣告海報可參看帝國戰爭博物館海報牆

廣告將敵人描繪為需要被摧毀的惡龍,己方則是正義騎士。圖片來源:帝國戰爭博物館海報牆

原本的黑白影像,透過電腦與人工進行彩色修復

本片超過2,200小時的黑白歷史影像,是透過電腦與人工進行彩色修復。整個過程包括超過400人的工作團隊,耗費大量時間用手工逐格上色,再選取合適影像去配合聲音敘事,才能將百年前壕溝戰下士兵生活的情況,寫實呈現在世人眼前。彼得傑克森導演說:

影片修復工程曠日廢時,當時遺留下來的影片規格很不統一,每秒13格到18格不等,甚至有一秒10格的。我們第一個需要克服的,就是要讓所有影片呈現出每秒24格,於是透過電腦與人工,運用現有的畫面與最新技術,作出原本不存在的畫面來填補格數的不足。

圖片需要一格格經過人工上色與後製。圖片來源:華納兄弟提供。

一戰時攝影師能進到壕溝戰前線拍到的戰地照片少之又少,影片更是稀少。彼得傑克森導演說:

我們也使用了《戰爭畫報》週報所繪製出的素描。這家週報在一戰時每週出刊,他們無法安排攝影師前往戰場,就找了素描師來素描戰況。我們藉由這些戰地素描,讓觀眾彷彿回到100年前,感受相同的情境。但是最後我們也用了士兵們的臉孔,在電影的前段,我們曾展示過他們的團體照,人們微笑,對攝影機笑得開懷,那讓人感覺五味雜陳,因為耳中聽著戰爭的殘酷,但畫面中的人們卻處於一個較為快樂和平和的時刻。我覺得這微妙地帶來了強大的效果。

《他們不再老去》彼得傑克森受訪影音花絮。

紀錄片影像結合後製音效與聲音

導演巧妙運用真實畫面與後製音效帶給觀眾的真實感,如影片中有蘇格蘭步兵團1916年在前線推進的真實畫面,就錄製砲彈發射和爆炸的真實音效作為搭配;紐西蘭炮兵隊特別為本片發射了許多砲彈,好讓音效師現場收音,錄下砲彈與子彈的呼嘯聲,所以片中所有的爆炸音效都是真實的。導演更堅持要有完整環境場域的聲音,無論步槍上膛的槍機聲,戰地馬蹄聲,士兵行走皮革摩擦的嘎吱聲等,常常一個鏡頭就包含數十種不同的環境音,再經過各種方式進行後製與合成。

百年前的錄音技術並不發達,士兵說話的聲音怎麼聽得見?導演說:「我們找來唇語專家,讓他們翻譯士兵講話的鏡頭,知道當時這些士兵在說什麼,讓我內心感到激動,還找到與士兵相同出生地的年輕人,確保他的口音是準確的才配音。有了聲音、色彩與3D畫面,我們終於將整部片呈現在觀眾面前。一戰不再只是歷史課本上的名詞,超過3,500萬以上的人,死在這場人類第一次的大型軍事衝突中,觀眾也能夠在影片中,看見這些曾經真實活在當時的人們。」

由黑白變為彩色的畫面,也讓場景彷彿活了起來。圖片來源:華納兄弟提供。

導演也將1960~1970年代帝國戰爭博物館採集600小時以上的老兵訪談聲音檔,與各種不同戰役與後製的音效畫面剪輯在一起,讓觀眾更能深刻體會老兵在戰場上曾遭遇過的可怕經歷。他說:「我將訪談剪輯在一起,說穿了,在槍林彈雨下的感覺,不管在哪一場戰役中都相同,不論當時是一次世界大戰中的哪一年,或是哪一場戰役,我從不同戰役、不同官兵的角度,橫跨數年,匯集官兵們的說法,得到我心中最真實的感受。」

彩色修復宛如戰地直播,帶來真實情感的震撼

原本遙遠的戰地時空,透過文字和照片描述的客觀歷史事件,在彩色修復後,為黑白歷史影像增添了強烈的情感力量,讓觀眾在主觀情緒上更能貼近,甚至進入戰地情境中。觀眾親身感受到,畫面裡上一秒還在大笑的士兵,下一秒真的就陣亡了。這也讓本片後半段的觀影經驗好像是看戰地現場直播一般,感官震撼的力道十分強烈而沉重。

當觀眾聽到老兵回憶戰場的真實聲音,如「耳中只聽到生還者的哭喊和尖叫、有時斷成兩三截,雙腿、手臂殘破不堪地散亂四處;我知道不可能再獲得任何指令,因為所有長官都陣亡了……」加上導演使用許多士兵戰死在戰場怵目驚心的真實照片,不論是被機關槍掃射死掛在鐵絲網上,或被德軍狙擊手爆頭躺在戰壕外、或是被砲彈炸到肚破腸流而死,看彩色修復版跟看黑白歷史的影像畫面感受截然不同,因為一切都變得太真實了。

真實的傷亡場景,也出現在這部影片中。圖片來源:華納兄弟提供。

導演拍攝本片並未收取任何酬勞,除了紀念曾參加一戰的祖父外,在訪談時也分享,自己是因製作本片才了解到,一次世界大戰不是一場關於仇恨的戰爭。英軍與德軍雙方都是奉命與對方戰鬥,當時沒有人明白告訴他們是為什麼而戰。他們雙方處境相同,躲在潮濕陰暗的戰壕中,吃著同樣糟糕的食物,過著同樣可怕的生活,英軍與德軍互相同情,但他們不真的怨恨對方,甚至覺得彼此都是戰爭的受害者。

導演用這些照片傳達戰爭的真實,他說:「我覺得不去淡化事實很重要,輔以老兵們親口說出身處戰場的情形,那是影片中傳達出強而有力的訊息之一。希望本片能啟發更多人了解戰爭的殘酷,以及即使在戰場上仍然蘊藏的人性。」

《他們不再老去》中文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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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歷史畢,廣告文案與影評人,受邀任2018衛武營開幕季、2017兩廳院30周年廣宣文案、2015年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曾任紐約Anna Hu珠寶品牌文案,曾擔任片商傳影互動、天馬行空行銷經理、雲門舞集媒體專員。現文章散見於獨立評論@天下、雅虎電影、iLOOK電影雜誌、藝文指南針、壹週刊、報導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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