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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常說的「兩伊」──伊拉克與伊朗,是不同的國家。伊拉克人以阿拉伯人為主體,講的是屬閃米語系的阿拉伯語;伊朗人則以波斯人為主體,講的是屬印歐語系的波斯語。

不過兩伊在歷史與文化上是很有淵源的。從約2,500年前的波斯帝國(Achaemenid Empire/第一波斯帝國,550B.C.-330B.C.)到西元7世紀的薩珊帝國(Sassanid Empire/第二波斯帝國,224-651)末期,伊拉克都算是波斯帝國的一部分;薩珊帝國的首都泰西封(Ctesiphon)即在巴格達附近。「巴格達」(Baghdad)這個名字本身的語源就是波斯語,意為「神所賜予的」。而現今兩國的居民主要都信仰伊斯蘭的什葉派。

基於同教派的情誼,兩國在國際關係上應為同聲共氣的盟友,然而今年5月份的伊拉克國會大選卻可能會牽動兩伊關係的走向。由什葉派領袖薩德爾(Muqtada al-Sadr)所領導的政治聯盟獲得了54個席位,這個數字雖只代表17%的得票率,但已足以令大家跌破眼鏡──薩德爾的聯盟具有排外的傾向,尤其反對美國與伊朗。反美在伊拉克本非新鮮事,但伊拉克的什葉派反對伊朗,就顯得很不尋常了。

執政的少數,與被敵視的多數

在全世界的穆斯林人口中,遜尼穆斯林約為什葉穆斯林的5倍。但中東地區的狀況並非如此。由於整個中東地區都有什葉穆斯林,故兩派的人口與勢力在該區是旗鼓相當的。(筆者對中東的定義,並不包含人口以遜尼派為主的埃及與土耳其。)

什葉派在伊拉克出現的時間相當早。在西元7世紀、穆斯林阿拉伯人進佔伊拉克後,這批被稱作「什葉」(Shia)的少數族群就已在伊拉克出現。如今的伊拉克人口中就有60%是什葉派。然而在傳統的伊拉克政治版圖上,多數時間當權的卻是遜尼派。這個現象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鄂圖曼帝國戰敗、伊拉克從帝國中分離出來後都仍然如此;從新王朝(哈希姆王朝,1932-1958)到蛻變成共和的伊拉克(1958年)、再到1979年後的海珊強人政權,儘管政體改變,但由少數(遜尼派阿拉伯人)執政的模式依然不變。

而無論是哪種政權,伊拉克的什葉居民在遜尼派執政的狀況下,都無法獲得太多參政權以改善自身處境。伊拉克的什葉派經常被視為與什葉伊朗關係親近。當1979年伊朗革命成功、成為政教合一的國家後,當時的伊拉克政權與之後的海珊就更加敵視什葉派。反觀居於少數的伊拉克遜尼派,其在伊拉克成為現代與獨立之國的這數十年間一直當權,對國家決策具有優勢,遂自然而然地習於此種權力關係。

當掌權者下降成為平民……

當美國於2003年攻打伊拉克後,伊拉克才進入真正的民主狀態──一個內閣政府。此種政體模式帶來兩種前所未見的新結果:

首先,居於多數的什葉派終於獲得參政權,伊拉克與什葉伊朗的關係因此變得友善。伊朗的戰略縱深(strategic depth)得以穿過伊拉克到敍利亞,最終直抵地中海濱。

再者是「什葉新月」(Shia Crescent)[1]的正式形成,將中東政治版圖轉變成對伊朗有利──這令沙烏地、以色列及土耳其同感不快。之後出現的遜尼派極端組織Daʿesh(即ISIS),即以切斷「什葉新月」為其目標之一。

另一方面,對於早已習於享有統治特權的伊拉克少數族群遜尼派而言,他們如今降低成一介平凡選民,必定會盡全力去奪回權力。因此持續發生在伊拉克境內的動蕩、軍事衝突及自殺攻擊,十之八九都是遜尼派做的,當然在他們的這類行徑背後其實都有鄰國的支持。

不管哪一派,都有個共同的敵人

伊拉克在Daʿesh崛起後再度陷入混亂。當時伊拉克的政治勢力可分成三股:什葉派的阿拉伯人(約佔60%)、遜尼派的阿拉伯人(約佔20%)、以及遜尼派的庫德人(約佔20%)。需要說明的是,庫德人雖屬遜尼派,但種族的分野加上長期以來備受歧視的處境,皆令其走向積極的民族主義。他們無法與同為遜尼派的伊拉克阿拉伯人親近,贊成從伊拉克獨立出來。

什葉派的伊拉克阿拉伯人也有同樣的感覺。在海珊時期,只是當個什葉派或庫德人就彷彿原罪般足以構成被惡劣對待或懲罰的藉口。這些感覺到海珊於2003年被推翻後仍然存在。

但Daʿesh的出現改變了這個情況。因為什葉派阿拉伯人、庫德人、以及世俗派的阿拉伯人都開始擁有共同的敵人──那就是Daʿesh。歷經長年渾沌局勢的伊拉克百姓在心態上早已厭倦於戰爭;什葉宗教領袖出面呼籲大家別將所有遜尼派歸為恐怖份子;什葉派民兵組織「人民動員」(Popular Mobilization Forces)的成立、加以政府有心解決Daʿesh的問題,終令Daʿesh於2017年被打敗,伊拉克的局勢得以開始往正常情況邁進。此時各方勢力對彼此也總算有了更務實的感覺。

結合異己、重新出發的伊拉克

今年5月份的伊拉克國會大選非常重要,因為這是Daʿesh瓦解之後的第一場選舉,也是非常接近於實在與務實的民主選舉。

然而在這場選舉中有些值得注意的怪事發生了。首先是薩德爾的什葉伊斯蘭團體與共產團體和世俗派在大選中結盟,這是前所未見的。促成他們結盟的共同方針是伊拉克民族共同體、國家獨立、以及對抗貪腐政府。他們認為伊拉克若要取得真正的獨立,就必須與伊朗的影響和美國的干預保持距離。

伊拉克一直以來都是由許多如散沙般的單獨與分立的個人與團體所組成的。伊拉克這個國家的名字對於要把這盤散沙凝聚起來意義不大,部落、教派或種族的關連往往對他們有更大的影響。然而,如今的伊拉克人認識到:他們必須找到一個共同的立足點以求國家穩定,而那個立足點就是伊拉克國族。也因此薩德爾才會說:我們不要美國人在伊拉克,我們也不要我們的伊朗兄弟干涉我們。

再者,薩德爾更試圖與沙烏地建立良好的關係。在這之前,沙烏地一直擔心被什葉派統治的伊拉克會與伊朗過於親近而對其構成威脅(敵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敵人),因而巴不得伊拉克永遠陷在混亂的泥淖中。然而薩德爾聲言要擺脫伊朗的影子,無疑也是為了要安沙烏地的心,避免沙國對其掣肘。

現在選舉結束,即將上場的是聯合內閣的籌組。這將是一大挑戰。政客們從這個階段開始必須努力協商,才能組成一個有多數席次(165席)的大聯盟存在的內閣。什葉派既在伊拉克佔多數,只要各方什葉勢力聯合即可組成內閣。但那樣全然的什葉政府對伊拉克的國力與國家安全並無幫助。所以每個伊拉克人都知道其政府最好是多方參與。薩德爾為了凝聚伊拉克的團隊精神,甘願放下其傳統上我群對他群的感覺(穆斯林對非穆斯林、什葉派對遜尼派、阿拉伯人對非阿拉伯人),這個行為無疑是更成熟且更具國族意義的。薩德爾藉此將民族和民主結合在一起。

總而言之,儘管伊拉克是個內部各派分立的國家,但在未來走向一個一致的認同是早晚之事;薩德爾聯盟在此次選舉中所獲得的支持度即為一個徵兆。

     

[1] 「什葉新月」是指中東什葉穆斯林主要生活的地帶,形狀恰好如同一個新月形。而此地帶也正好對應著幾個中東的什葉政體,由東往西分別為伊朗、伊拉克、敍利亞(目前統治敍利亞的阿薩德家族為阿拉維派(Alawites),該派被歸為什葉分支)以及黎巴嫩的真主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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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於伊朗德黑蘭,曾親身經歷過伊朗從國王時代轉換成伊斯蘭共和國的歷史時刻。來臺已20年。為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研究專長為伊斯蘭研究、中東政治文化、伊朗研究。精通五種語言,為台灣多年來唯一的中文—波斯語專業口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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