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上許多爭議的議題，即便於法有據，仍無法回應一些人對於公平正義期待。從大埔事件的土地徵收、文林苑的多數決強拆、社子島的社會溝通，到近期的鐵路殺警案一審無罪。想想看，你會如何定義「正義」？
從羅爾斯到桑德爾，什麼是「正義」？
西方社會對於正義主要有三種觀點：
1.功利主義：以邊沁（Jeremy Bentham）為代表人物，追求整體最大快樂值，並以結果來論斷一件事的對與錯。（「效用」優先於「公平」）
2.自由主義：約翰．羅爾斯（John Rawls），於1971年出版《正義論》批判邊沁的效用論（Utilitarianism）與馬克思主義，他認為效率最大化下，公民仍有同等的自由和公平的機會去追求自己的理想。（「正義」優先於「好」）
3.社群主義：《正義，一場思辨之旅》作者、哈佛大學教授邁可．桑德爾（Michael Sandel）為社群主義的領袖之一，他不同意羅爾斯個體自由的概念，桑德爾認為自由是以公共或公共精神作為基礎。
20世紀最偉大政治哲學家羅爾斯，最有名的就是他的「無知之幕」理論：假使我們都沒有出生，沒有身家背景、沒有種族之分、沒有任何先天差異，但有一個健全的腦袋，我們會希望有一個怎麼樣的社會？我們會認為怎樣的政治制度是合理的？
羅爾斯認為我們對一件事的看法往往源於我們背景的偏見，唯有在無知之幕後，我們才能秉持公平正義。例如有宗教信仰的人不支持墮胎、貧窮的人會支持富人稅，這些正義的選擇都源自於我們的出身、能力，而非源自我們心中真正認為的正義。尤其在民主社會中，對於是與非經常有歧見，而我們公民、政府應該如何思考出路？
正義的第一個思考：犧牲少數成就多數？
桑德爾曾在哈佛通識課「正義」（Justice）的課堂中，舉了典型的「電車難題」：
想像一下，當你正駕駛一台電車，此時煞車壞了，你無法把車停下。電車以每小時60英里的速度向前衝，而你注意到軌道的終點有5名工人正在施工，若你直接衝向他們，他們5個全部都會死亡；但此時，你發現側軌上有另一個工人在施工，只要轉動方向盤讓列車撞上側軌的那一個工人，就可以解救原來的5個工人。你會怎麼做？
台下大多數學生支持應該將電車轉向撞上那名工人，理由是「若能只死一個人，就不應該死5個」；也有學生認為犧牲少數就如同種族屠殺（genocide）或極權主義（totalitarianism），為了保留多數種族而消滅少數種族，並不正義。桑德爾沒有對此給出結論，並舉了下一個例子：
假如今天你不是駕駛，而是一個旁觀者，站在橋上看著鐵軌正要發生的事，這時你發現身旁有個胖子倚靠在橋邊，假使你把他推下去，讓他擋在電車的前面被撞死，你就可以解救那5名工人，你會不會這麼做？
然而這一題，台下多數學生不同意把胖子推下橋，理由是「橋上的胖子並不在車禍的狀況中，我們不應擅自決定犧牲他」。桑德爾反問：那第一題中在側軌的工人也不在車禍的狀況中，他也沒打算犧牲自己救那5個工人，為何你們當時就要犧牲他？語畢，場內揚起意味深遠的笑聲。
同樣是「犧牲一個人，可以救5個人」，當你身處的位置不同，你的選擇就會不同，也就是說，正義不是非黑即白的標準。對此，桑德爾進一步舉例時至今日在哈佛法學院依然爭論不休的19世紀「女王訴杜德利與史蒂芬案」：
4個人被困在汪洋中面臨斷糧，為了生存下去，3位有家室的成人決定犧牲一個孤兒見習生帕克，於是以摺疊刀刺進他的頸動脈，並以帕克的血肉為食，直到被德國船隻救援。試問，如果你是陪審團一員，先把法律規範放一旁，純就道德問題而言，你認為他們3人是否值得寬恕？
當時，在法庭上對於一個問題議論紛紛：「3名船員為了拯救自己而殺死那名孤兒見習生，用一命換三命，這個盤算是否被法庭允許？尤其死者是孤兒，以存活下去的效益來講，有家室者活下去的好處似乎更大。」但審理的法官提出一個重點：「無論那個誘惑有多大，也不論那3名船員遇到的苦難有多嚴重，生命的價值是不能比較的……挑選沒有家室、最虛弱、最年輕的來犧牲不會是正確的。」當時，船員被判處絞刑，雖然最終受到了女王特赦。
我們不妨想想看，今天這個一命換三命的例子，我們也許認同法官的說法，但假使今天死一名孤兒可以救的是300人、3,000人或30,000人呢？換作你是法官，你會怎麼決定？
在台灣，我們如何抉擇正義？
記得台北市「居住正義2.0」政策，及時代力量的「囤房稅」提案嗎？這就像國際上莫衷一是的「富人稅」。有人認為要達到公平就必須對富人課稅幫助窮人，也有人認為藉課稅剝奪憑自己能力賺取的錢財是不公平的。然而，在囤房稅被財政部駁回之時，網路上近乎全民激憤，認為中央政府與財團勾結，而完全不理會學者專家「囤房不等於炒房」的道德推論（moral reasoning）。事實上，炒房者已有繳納高額交易稅的規範，但課辛苦賺錢置產、也沒有打算轉手炒作的屋主高額持有稅，是否符合正義？
又，記得文林苑事件引發都市更新多數決的爭議嗎？當時，自行劃定更新單元只須2/3所有權人，及其持有土地及合法建物面積3/4的同意，所以強拆王家確有法源依據。但事後也引人深思，為了多數人想換新房子、蓋高樓賺錢，而犧牲少數人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家的卑微請求，是否符合正義？
無論是功利主義、自由主義、社群主義，正義都沒有一個答案，只有價值選擇。少數服從多數是正義？多數暴力不是正義？都是你的抉擇。所以，下一次我們在討論有錢人就活該要付出多一點、多房者本來就應該多課點稅、少數不願意搬的人就是釘子戶、殺人償命天公地道的時候，我們不妨躲進無知之幕中問一問自己：這是我認為的正義嗎？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96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