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的是探路,因為我們兩人都沒走過。
去年和小鄧從靈山走美濃山稜線至茶青角的時候,路過廣善堂上方,小鄧說有路可以下去,他走過。我將這事放在心底。前兩日在「Baksa Siraya」遇見彼此,想起時節入秋,又到了爬山的季節,當下核對彼此日程,約定昨日去走「廣善堂山徑」。
這種沒走過的山徑,我通常會想到小鄧,也似乎只能想到小鄧,我們好像都在淺山有個熟悉的朋友,那是童年在山上遊戲的自己,每次上山,都像是去看童年的自己。所以我們對在一般人視為畏途的無路山林,找到一條路,走出一條路,都感到稱心快意。
學齡前我住在老家,後門推開即是山林,竹葉和龍眼會直接掉到屋頂上。小時候撿柴要上山,做釣檳(diau binˊ,「釣竿」客語)要上山,摘番檨(fanˊ son,「芒果」客語)要上山,山上就是童年的遊樂園。長大後每一次上山,都是童年的複習,也許我們的身體軀殼變大了,但心裡卻有一部分頑強地留在童年。
譬如前兩年,明明從旗靈稜線就有路可通達金字面山,或是從金字面上西側的泉水窩緩坡上山,但我們卻異想天開地想從東側,陡峭的榕樹窩那一面上山,那是一般人不會嘗試,或是根本沒有興趣的路徑。一開始的時候,還有幾人同行,但後來大家都沒空或覺得太難,只剩我和小鄧樂此不疲。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們開始對美濃山,這座分隔我們兩地的山系,進行更多的探索,於是有了去年底自靈山至茶青角的美濃山稜線之行,那一天總共走了8個半小時。

美濃山區的探險之旅
我們將一部車停在月光山停車場,一部車停在廣善堂,打算接回稜線後,往東走至克孝峰下山。1點半自廣善堂開始上山。廣善堂是美濃頗具知名度和規模的廟宇,廣善堂和靈山,是當年就讀福安國小時,低年級遠足的兩大目的地;也是國小的時候,在這裡參加了繪畫比賽,我畫的就是那匹躍然於宣講堂前水池龍柱上的褐馬,後來每次經過看見褐馬,都會想起這件事。除了學校,也少不了跟著大人來這裡祈求和拜拜。除此之外,廣善堂的空間和廂房也開放出租,讓早年美濃的大型住宿空間數量還不多時,成了各種營隊和會議的辦理空間。

這樣一個和自己深深連結的地方,若有一條路可以上得美濃山稜線,那是一定要來走的,更何況小鄧說他以前曾經誤打誤撞地從稜線上走下廣善堂。
在一些山徑資料上可以看到,自廣善堂上稜線的路徑有兩條。我爬山健行喜歡拍照,而且根本無法預期會被什麼吸引而停下拍照,因此通常在隊伍中自願殿後。小鄧經驗多,正好走在前面,判斷和決定路徑。小鄧還喜歡探險,因此總想走沒走過的路,因此我們決定走他沒走過的那一條。
自廣善堂出發後這一段路,是以枕木鋪設好的步道,且有護欄,簡單安全,不用做什麼特別的準備,適合一般人步行。但走沒多久,枕木步道即已到達終點,這應該是停車時,我們詢問來廟裡幫忙的大姊山徑情況,她對我們說的那個地方:「我們淨行(qiang hangˇ,「只走」客語)了一段,就沒再上去了。」

接在枕木步道後方的是路跡不明顯的山徑。對於這種路經不明顯的地方,小鄧自有辦法找出路來,對我們而言不是問題;自廣善堂至稜線路徑長度是1,210公尺,但高度卻自55公尺爬山至340公尺,是一段陡峭的上山路,有許多區域,完全要依賴前面的山友綁繫的繩子,始能上山。這些繩子有不同年代和粗細,完全視現場的環境固定於石塊、樹幹或樹根,看起來並不常有人使用,加之先前幾個月的雨季,繩子表面滿是青苔,我們抓取之前,一定先拉扯測試。
此外,這一片區域有大量竹林。早期竹子有許多用途,因此美濃淺山廣植竹子,其中刺竹、麻竹和長枝竹最多,這一帶刺竹尤多,此段路因為少人走,沒有單位或個人經常維護,橫生或倒伏的刺竹四處滿布,所謂的找路其實是撥開竹枝竹刺,或側或蹲或鑽,穿越刺竹林的過程。有些地方,繩索湮沒於藤蔓和草叢中,也只能循序漸進,一一撥開確認。過程中不斷地被竹枝竹刺勾住衣物和背包,甚至劃過手臂和脖子,其通行難度超過榕樹窩,實在是始料未及。


我們因為沒有想到是這樣的情境,所以也沒有帶柴刀上山。想起客家諺語:「上山沒帶刀,毋當屋家坐。」只能一陣苦笑。小鄧習慣赤腳,輕裝上山,被竹枝刺了幾次後說:「有戴眼枷仔(ngianˋ gaˊ eˋ,「眼鏡」客語)還係過好,做得保護目珠。」這一段路花費了超乎我們預期的時間和體力,原本估計1個小時可達稜線,結果竟走了110分鐘,走得小鄧難得地自嘲:「恁久沒跋山,體力有過差了。」
上到稜線,我們有一個較長的休息,小小地慶祝終於回到我們熟悉的場域。我們相視一笑,小鄧說:「這種路只要行過一擺就罅擺(la baiˋ,「足夠」客語)了。」我回:「今晡日係做事伐路(padˋ lu,「開路」客語),毋係休閒行路。」
由於花費時間超過預期,原本計畫自克孝峰下山後有個接送行程,可能會來不及,因此我們決定往西走靈山下山;但後來又想起小鄧當年走過的下廣善堂的路徑,決定循此路下山。我們在稜線上一路留心是否有下山的路跡,無奈皆未見到,就這樣錯過,繼續沿稜線往西行。

雲霧之境:在靈山東側眺望美濃平原
靈山東側的稜線,因為視野不如旗靈稜線,山徑少人走,亦少人整理維護,因此走起來不如旗靈縱走順遂;也許雨季期間太少人走,加上竹枝倒伏,遮蔽了原來的路線,讓我們在幾個地方停下判斷:「路在哪裡?」
天色在這個時候變霧白,遠方的水氣逐漸逼近我們所在的位置。我們一路快速西行,打算搶在落雨前下山,在快要到達364公尺高的靈山東側之處,竟是一個絕佳的美濃平原俯瞰點,只見山嵐如急行軍,一波一波越過山頭,看得我們讚嘆連連,顧不得可能會因此遇上降雨,當即停下腳步攝影。上山最怕下雨,因此上山前都會看天氣,若預知可能下雨會避免上山,因此在山上所見大抵都是晴空萬里,很少看到這種雲霧嵐氣縹緲之境,又帶著落雨的張力,這是我們此趟探路最大的獎勵。

看完山嵐,我們踩著結實的枝藤,自山南鑽過樹叢到山北,接下來就是熟悉的稜線大路,我們幾乎是小跑步地走向靈山。在靈山頂伯公處喝了幾口水,即快快下山。幸運的是,一路下山的過程並沒有落雨,雖然已是臨暗近5點,但仍有疏落人群持續上山。

下得靈山橋頭伯公處,雖然今日並非從此處出發,但我們照例雙手合十,感謝土地伯公保佑一路平安,然後抄兩段山下小路走回廣善堂,再感謝玉皇大帝保佑,開車前往月光山停車場讓小鄧取車。
我問小鄧:「你裝麼介(「為什麼」客語)恁好跋山呢?一個人都不會驚嗎?」
小鄧笑答:「我還小的時節,還沒變聲,聲音聽起來像細妹仔,會分人㖸(nagˋ,「嘲笑」客語),該下仔我就會庰(biang,「躲」客語)啊山頂高。在山頂高的時節看哪下,人都變啊細細仔,該下仔就感覺自家蓋大。一個人在山項恁自由,有麼介好驚的呢?」
(作者為旗美社大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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