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關係

當我成了孩子口中的「媽軍」

父母親是孩子可以信任、尋求幫助的「援軍」。 父母親是孩子可以信任、尋求幫助的「援軍」。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孩子們叫我媽軍,雖然我不認為我軍事化。

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叫我媽軍的?印象中是一年前去花蓮玩,住在光復糖廠,日式宿舍有壁櫥(對,就是哆啦A夢睡的那種),孩子們看到壁櫥興奮到暴動,鑽入鑽出,還把它當成防空洞,邊鑽邊喊:「啊──!媽軍要來攻擊了!啊──快躲起來!」

於是,我就變成媽軍了。回台北後,他們也經常跑來跑去喊著:「媽軍來了!快跑!」(雖然我多半時候只是躺著,人老了跑不動)或者,也會撲到我身上,用枕頭或手腳攻擊我,喊著:「哥軍!弟軍來了!隆襲媽軍!」(「隆襲」字典找不到,大概是自創的詞彙)

雖然本人提倡愛與和平,也不給小孩買武器玩具,但孩子似乎有玩戰爭遊戲的需要。好吧,在不造成太多傷害的情況下,我可以允許他們在我身上踩來踩去,不斷「隆襲」,真的受不了時也會大吼,那時候,我就真的很像軍官了。

不過,他們不是只會打打殺殺,也會像貓一樣親暱地靠過來,眨著大眼睛天真無邪(或裝作天真無邪)地說:「媽軍~」他們叫我媽軍,但也用別的名字叫我,比如「欸媽」、「馬迷」、「馬麻」、「小媽媽」。他們也常常問:「媽媽,你是誰呀?」(答案不就在題目中嗎?)我如果說:「我是媽媽。」老大就會說:「不是,你不是媽媽。」我若接著問:「那我是誰?」他就會說:「你是大便(或一些匪夷所思的東西)。」相較之下,老二比較好安撫,我說:「我是你們的媽媽呀。」他就會說:「喔。」

身為媽媽我不斷變化,不只是名字改變。他們小時候,我是奶瓶、搖籃、安撫毛毯,他們長大後,我是故事CD、救援隊(特別當他們在做危險的事)、醫護人員(當那些危險的事造成災難性的後果)、中央廚房、家事法院(但通常沒辦法讓所有人感到公平),再大一點,我就變成心理諮商師、偽Google大神、家教、聊天機器人……

大概沒有一種人際關係是有那麼多變化的吧。雖然成年人也會變(變老、變溫馴或變得更憤世),但激烈程度遠比不上孩子。孩子的身心一直在變化,每一個當下都是獨一無二且不會重複的。今天你還在擔心要怎麼給他們斷奶、戒尿布,過沒多久,就要煩惱怎麼和他們談性、過勞死、共產主義、民主和精神疾病。

孩子出生後我開始關心兒童權利,也翻譯了許多和兒童人權有關的書。有時候爭取兒童權利會有一種疑惑:暫時的東西(可以去餐廳咖啡廳不被白眼嫌吵的權利、有公園綠地可供玩耍的權利、有親子廁所的權利)需要花那麼大力氣爭取嗎?這些東西不是長大後就不需要了嗎?孩子長大不就(被迫)社會化了?但仔細想想還是要爭取的,畢竟你不會因為孩子的腳會長大就不給他們買鞋。

仔細想想,當媽後我確實每天在戰鬥。為了爭取孩子的權益而戰鬥,為了保護孩子而戰鬥,為了讓孩子過得好而汲汲營營賺錢,為了解決每日生活的需要而操勞(買菜哄睡換尿布給孩子洗澡提醒刷牙寫功課都像在打仗,花掉我好多力氣)……我寧可當參謀、軍需官,但總是不由自主被推到前線。老大上學後,有社交恐懼症的我連LINE都裝了,和老師、和其他家長在LINE上、在聯絡簿上、在Messenger上、在電話上交流孩子的狀況,或客氣或強硬或強中有柔或柔中有剛,所有的文采及聰明才智都用在解讀/撰寫客套話包裝過的真心話外交辭令公關信和弦外之音上頭,這輩子從沒像此刻般深信文字可以如此卑微無用,又如此偉大有用。

但有用的文字還是有其侷限。老大三年級上學期和學校老師衝突不斷(老師沒時間也不願意理解孩子,孩子於是越來越討厭學校和老師),連帶波及家庭也充滿火藥味和硝煙。有一天嚴重衝突後(孩子不理老師,老師於是用力拉了小孩桌子,東西掉一地),孩子說他不要去上學了,我和孩子的爸都理解,給孩子請了長假,後來也辦了轉學。在新的學校,孩子終於可以正常地上學,也不再每天都喪氣地問:「媽,為什麼人要上學?」

終於我明白,我不是和孩子站在對立面的軍隊,雖然我們經常是對立、衝突的,有時甚至我也會壓迫孩子,然而對孩子來說,我是援軍,是他信任、可以開口尋求幫助的對象。但如果我去問孩子,是否因為這樣所以叫我媽軍?他一定不會回答我的啦。他一定會說:「因為你就是媽軍。」

(本文原發表於《見書店店刊-田覓基隆》,經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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