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引力》和《星際效應》可說是近10年來最寫實硬派的科幻電影，但若要強調「科幻」，《星際效應》又比《地心引力》更多了點玄味，而《地心引力》就顯得像是帶著寫實太空災難片面具的公路電影了。
這兩部先後隔了一年推出的電影，最大的共通性是對於故事環境的寫實描述，以及貫穿頭尾的「重力」（Gravity）。除此之外，中心主旨或是導演意圖向觀眾拋出的議題，無一雷同。
首先，《地心引力》是一部以女性心路歷程為主的太空災難電影。突如其來的太空垃圾成了危害任務甚至是太空人生命的子彈雨，主角必須以有限的氧氣（時間）找到讓回到地球的方法。雖然目標很簡單，但旅途卻漫長孤寂，除了要時刻擔心氧氣用盡的問題，還要提防再度襲擊的太空垃圾雨，同時，角色們還和NASA總部斷了通訊。地球看似近在咫尺，在四面楚歌又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卻顯得遙不可及。當然，《地心引力》若只有純粹的災難，它不會得到如此高的評價。
這是一部非常另類的電影，阿方索柯朗將《地心引力》的劇情壓縮到極限，透過技術高超的攝影與構圖，讓故事呈現出太空的優雅，以及沒有生命感的殘酷。故事完全透過角色的對話推進，但當喬治克隆尼也犧牲時，電影成了珊卓布拉克的個人秀，此時演員的詮釋就成了非常重要的一環。
於是，阿方索柯朗特別替這個角色安排了心路歷程，好讓觀眾對角色產生銀幕情感，更貼近這場求生之旅。透過角色間的對話，引出女科學家上太空的理由，讓觀眾得知女科學家是一位失去孩子的傷心母親。最後，再透過喬治克隆尼的協助與犧牲，讓這個原本認為地球對她毫無吸引力可言的女主角，從科學家的身分跳轉到傷心的母親（一個相對平凡的身分），再從傷心的母親轉化到對同伴的犧牲感到難過（或許也有歉疚與責任感）的科學家。最後透過這股孤單與絕望，重新燃起女主角求生的希望，讓她迫切地想重回地球引力的懷抱。
也因此當珊卓布拉克搭乘「神舟」重返大氣層的那刻，儘管很可能沒人聽得到她的聲音，她依然展現出重回地球的喜悅，以及對於這趟旅途的任何結果坦然接受的灑脫態度。當珊卓布拉克重回地球沙灘的那一刻，儘管「Gravity」從頭到尾都沒出現在故事對話裡，觀眾卻能夠跟隨女主角的心態變化，感受到「Gravity」的重要性。
如果《地心引力》是一部直線式進展的太空災難電影，那麼《星際效應》就是相對劇情繁複的太空冒險故事。為了解救人類的未來，男主角自願踏上不清楚結局的太空旅程，甚至拋下一對稚幼的兒女。無論是地球現況帶給人類的絕望感，還是太空船伴隨火箭發射的那刻，抑或是土星附近的穿越蟲洞畫面，和男主角掉入五次元空間時的描述，《星際效應》的每一刻畫面都帶給大家期待。可相對的，《星際效應》的節奏卻顯得過於冗長，甚至在故事安排上帶著濃厚的不平衡感。
故事中的角色都帶著某種程度的自我中心。因為沒有黑洞另一端的資料，老教授清楚方程式的極限，於是他隱瞞真相，認為送人類去開發殖民星球才是最終的選擇；男主角深信自己是被選中的，加上他相信自己能夠拯救孩子們（全人類）的未來，寧願錯失孩子們的成長也要上太空；女主角對於上太空找殖民星的固執，或是一群（美國）人認為他們可以解救全人類的英雄態度；男主角的女兒，甚至是固執己見的兒子，在某種程度上也相當地自我中心。這些自我中心不見得是錯的，站在不同的立場，他們會是擇善固執，甚至以旁觀者角度，也會認同他們的出發點是良善的。只是故事對於這些角色的分配與描述非常不均勻，甚至是偏心。於是，我們不懂為什麼男主角在經過百年孤寂的時空漂流後，仍只想到女兒？明明那幾十年內負責報家書給父親的是兒子，明明守著老家不願離開、最不願意放棄父親的是兒子，只是兒子在那種末世環境下，選擇了務實面當農夫。以觀眾立場，女兒角色和兒子角色的討喜程度當然不同，但在故事分配不均、角色明顯偏袒的情況下，把兒子的畫面都剪掉，或用其他角色代換，其實對於劇情的推演沒有影響，甚至還可以更壯大男主角對女兒的父愛。
當眾人都前往海嘯星球時，黑人科學家獨自留守母船二十多年，這種孤寂反而是最貼近太空旅程的，甚至是更有太空科幻電影情調的安排（畢竟黑人科學家是活生生的人類，不是《普羅米修斯》裡的麥可法斯賓達，當人類都進入冷凍艙睡眠時，還可以自得其樂）。但卻因為要著重描寫男女主角，因此黑人的太空旅程縱使孤單寂寞，電影的安排也只是幾句對話輕輕帶過。
當然，一部電影的時間有限，如果要把黑人科學家的故事也拍出來，那《星際效應》可能會變成《燦爛時光》這種六小時起跳的電影，故事本來就有取捨。只是《星際效應》依然承襲著諾蘭過去（配）角色眾多卻平面的缺點，除了男主角、主角女兒、女主角和他的科學家父親、非常忠貞不二的TARS機器人，和客串風格的天才雷普利外（這個角色若找喬治克隆尼，說不定對於看過索德柏版《索拉力星》和《地心引力》的觀眾來說，會是一種小彩蛋），其他人物觀眾無從與之建立螢幕情感。男主角的描述與詮釋更有《True Detective》Rust上身的既視感。甚至，一首詩整部戲重複了不下三、四次，過分強調「愛可以超越時空」手法，只差沒學當年《雙瞳》在片尾打上「有愛不死」。
與主角群的太空探索這段故事相比之下，我個人對於《星際效應》一開始，主角女兒的班導師對於登陸月球的那段描述，反而更有興趣。當地球糧食匱乏、人類必須努力在地球生存、不再妄想著往太空發展的年代，創意被壓抑、登月事實甚至被美國政府的教科書竄改，NASA還必須隱姓埋名生活。當這世界上不再需要工程師，而是需要大量的農夫，這世界會變成什麼樣？當創意與夢想被侷限，人的未來只有一種選擇、一種顏色，但老一輩的卻還記得年輕時的繽紛世界，這種成長歷程會讓人類變成什麼樣的存在？我相信，這會是以現代科技角度、類似《華氏451度》，卻又有別於近年來氾濫的「反烏托邦」動作商業片的有趣題材。可惜的是，《星際效應》主要著眼於外太空的發展，沒多描述一開始鋪陳的創意。人類依然努力逃出地球引力的懷抱，甚至最後創出了重力方程式，可以完全移居太空。
《星際效應》的蟲洞相當美，黑洞、奇異點的描述或是一開始火箭發射，都讓太空迷眼睛一亮。從導演在製作過程中的一些堅持（EX：堅持使用膠卷拍攝、自己種了一片玉米田、自己造了一艘太空船少用綠幕…etc.），可以看出諾蘭是個帶著古典浪漫的導演。但若論「科幻電影」的創新角度，《星際效應》就顯得有些不足了。本片確實和諾蘭前一部《全面啟動》一樣，都帶著一些經典作品的影子。帶著經典作品的身影不是壞事，舊瓶新裝，甚至是承先啟後，對於老影迷來說都是一種感動，只是《星際效應》與其說是舊瓶新裝，更像是一種對美國古典科幻電影的追憶。
無論是使用Saturn V的發射紀錄畫面，還是安排父女透過五次元空間的安排進行摩斯電碼交流，抑或是探索星際的浩瀚。《星際效應》可說是帶著好萊塢黃金年代科幻片精神的回顧。故事中雖然透過兩條線路交錯，但每個角色的互動與對話都基於「任務型」設定，也就是說每個角色的存在，甚至對話都被安排得非常妥當，這也是為何諾蘭的電影，人物常被批評扁平不夠立體。過於工整的安排讓故事失去自然流露的感性（雖然電影的重點在傳達人性與愛）。其實同樣的問題在諾蘭的上一部電影《全面啟動》就已經顯露出來，他的作品非常依賴優秀的演員臨場發揮劇本先天不足的感性，更依賴強力的音效與配樂渲染故事張力。如果今天由諾蘭來拍攝《控制》，同樣的一批演員，或許班艾佛列克和羅莎蒙派克不會像今天一樣演技大爆發。同樣的，若是換成《分居風暴》這樣簡單直述、甚至沒有完全配樂的電影，諾蘭擅長的交錯式敘述不但派不上用場，透過拍攝家庭流水帳，表達人性與生活壓力的方式，恐怕也無法如期呈現。
當然，每個導演都有自己擅長的一面。如同李安擅長家庭通俗劇和藝文劇，伍迪艾倫擅長文藝喜劇，希區考克擅長驚悚片，自然無須強求諾蘭去拍攝他不擅長的戲路。只是《星際效應》可說是諾蘭的所有作品中，最企圖探討愛、發揮人性的一部，他最優秀的交錯敘事的繁複剪接手法在這次反而沒有得到最佳發揮，以本片的表現來說，雖算不上失敗，但也無法稱之為成功。
雖然《地心引力》的劇情簡單，甚至直線化。角色安排得成功，依然讓這部太空災難電影擁有公路電影常有的自我探索風格。儘管以講求真實感的太空電影上，《地心引力》依然犯了些科學上的錯誤，但這些錯誤並不影響觀眾欣賞電影。相對地，《星際效應》在強調寫實風格的同時，科技水準的描述不一可能讓觀眾出戲外，對於科幻設定與物理觀上近乎偏執的表現，反而會喧賓奪主，無法讓觀眾把焦點放在導演本來想強調的愛與人性上。
雖然本文對於《星際效應》的批評不少，但我還是要強調自己對於諾蘭這種傳統硬派的科幻電影的堅持，是很欣賞的。特別是近10年來的科幻電影多是以「反烏托邦」包裹的冒險動作片，或是放幾隻外星機器人在地球上打鬥就認為是科幻類題材。《星際效應》的存在，無異是對傳統寫實科幻電影打了一份強心劑。如果本片的存在可以拋磚引玉，讓好萊塢再度颳起一陣科幻炫風，那麼，我想無論《星際效應》未來在影展上是否奪獎，都不損它作為新時代科幻電影先鋒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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