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4那年,荷蘭在兩個地方建立了殖民地。一個是歐亞大陸最東端的台灣,另一個是北美大陸最東端的新阿姆斯特丹。荷蘭人經營台灣38年,經營新阿姆斯特丹40年,到了1664年讓給了英國,成了後來舉世聞名的新約克,即紐約。
雖然占領的時間差不多,荷蘭人留給紐約與美國的影響卻大得多。按照湯錦台在《大航海時代的台灣》裡的說法,美國人的聖誕節就是從荷蘭人那裡學來的。然而,不知為什麼,荷蘭人的聖誕節卻與美國相當不一樣。
荷蘭人在12月6日過聖誕節,聖誕夜是12月5日。而且聖誕老公公不是從北極來,而是從西班牙馬德里來。但荷蘭聖誕節更具特色的是,他們的聖誕老公公還有一個助手,叫做「黑彼得」(Zwarte Piet)。
「黑彼得」最近幾年在荷蘭掀起了相當大的社會爭議。究竟黑彼得是誰?代表什麼樣的歷史文化?該不該廢除或保留黑彼得?
荷蘭黑彼得,是種族歧視嗎?
美國的國家廣播公司做了一個深入報導,採訪了許多荷蘭人,問她們對黑彼得的看法。
其中一位是Amma Asante,她父母來自迦納,都是工人,但她曾經選上荷蘭的國會議員,是相當傑出的移民後代。她回憶說,她小時候不覺得黑彼得有什麼不對勁,也跟其他小朋友一樣開心的過聖誕節,因為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但等到長大的之後,才逐漸意識到怪怪的,為什麼聖誕老公公是智慧、慈祥、神聖的白人,而他的助手是愚笨的黑人?當她發現她的兩個女兒在學校裡會被其他小朋友叫黑彼得的時候,她很傷心。
然後她開始跟其他人荷蘭人爭辯說黑彼得是種族歧視。但很多荷蘭人告訴她,黑彼得不是黑人,只是因為爬過煙囪的時候弄黑了臉。可是,如果黑彼得不是黑人,為什麼會有黑人捲髮與黑人口音呢?
另外一位受訪人士是Jerrry Afriyie,他也是一位長期抗爭者,他會穿著上面寫的「Black Pete is Racism」字樣的黑色T恤去參加荷蘭人的遊行,甚至因此被荷蘭警察拖到巷子裡毆打過,也常被路人丟雞蛋、香蕉等等,還有一次他跟朋友在開會策劃行動的時候,察覺有一群人拿著棒球棒要來打他們。
報導最精彩的一段是他們派一位記者跟著Jerry Afriyie一起去荷蘭北部一個小城市Alkmaar(因為小鎮通常更保守、更抗拒任何改革),Jerry在那裡跟當地居民有一場激烈的對話。他們把會場佈置成都沒有黑彼得的聖誕節,但有也一些支持黑彼得的群眾來參與,只是大家分在不同排的位置上。
爭辯的內容不一一說了,但有些人講的話非常粗暴,甚至攻擊黑人是未完成進化的猴子等等。但採訪這場對話,是用來探討荷蘭文化裡一個很有特色的概念,就是所謂的Polder model,台灣有人翻譯成「波德模式」,也有人翻譯成「圩田模式」。

沒有共識,也不讓歧見破壞我們的合作
所謂圩田,就是指低於海平面之下的土地,而荷蘭有60%的土地都低於海平面,因此在荷蘭歷史上,人們必須齊心努力共同防止他們的家園被海水淹沒。這件事比所有其他問題都更重要,大家必須放下所有爭執共同來先解決水患問題。這成了荷蘭人政治文化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因此,所謂的「圩田模式」就是:跟美國與其他歐洲民主國家相比,荷蘭人更善於擱置歧見,在爭議當中找到妥協之道。而荷蘭人這種文化中有一個比較特別的是,他們的「妥協」並不見得是「各退一步,達到共識」,而是「我們沒有共識,但不讓歧見破壞我們的合作」。這是其他國家比較少見的。
在Jerry Afriyie的演講中,也很奇妙的最後達成某種妥協。主持人說,如果是在美國,那樣的對話場合往往會變得非常火爆難堪,但Jerry Afriyie上場的時候,他先是感謝在場的各位給予他這個機會來對話,然後講他自己帶小孩的經驗,然後說他自己在街上被小孩恥笑為黑彼得的經驗……整體來說,就是很柔性、溫暖的訴求。
主持人說,這也就是一種「圩田模式」,就是你不急著達到共識,但你就反覆一直說一直說一直說。
最後的是,現場有一個「荷蘭是我的祖國」的反移民組織的人Thomas van Elst要起來說話。主持人說他原本擔心場面要失控,但結果這位Thomas 上場之後講話卻相當溫和,也是先感謝各位,然後說其實大家還是有很多共同點,可以在這些交集上面化解爭議。最後這位Thomas居然說,他也覺得黑彼得是種族歧視,因此他也願意刪除掉黑彼得的一些種族主義元素,譬如假髮、耳環等等,但關於「黑臉」這件事,Thomas說,讓我們保留兩年,兩年之後再看看怎麼辦。

沒有黑彼得的聖誕節
主持人說,如果你不是荷蘭人,你會覺得這一幕看起來好像是大和解。但對荷蘭人說,這其實不完全是。他解釋說,雙方並沒有真正放下歧見,大家還是保持自己原本的立場,但就是表面上維持和諧。
然後,也有人想出一種替代黑彼得的方案,就是「煙囪彼得」(Chimney Pete),他真的不是黑人,只是因為爬煙囪把臉搞黑了。
但雙方各自都有人反對這個替代方案。傳統/保守派認為這不是真的黑彼得。改革派也認為這種妥協很虛偽,缺乏真正的反省,因為黑彼得的本質就是奴隸,你保留煙囪彼得就等於保留奴隸。
儘管雙方都不太滿意,但煙囪彼得還是在黑彼得被禁止的場合與電視台成了替代品,這時候他不必假裝成黑人了,只要在臉上抹一些煤灰就好。不過對一些改革者來說,這種「你可以有你的黑彼得,我可以有我的煙囪彼得」的妥協很不理想,因為他並沒有真正喚醒人們去正視黑奴與種族歧視的問題,只是假裝這問題不存在了。
最後,主持人引用荷蘭總理Mark Rutte的話,他原本也對黑彼得問題採取一個比較被動的立場,覺得那是傳統習俗,無法改變,但後來他又承認自己的想法有變化了,並同意這習俗自然會在社會壓力下被淘汰。
漸漸的,荷蘭已經沒有一個城市在聖誕節時會迎接黑彼得。

從容忍到包容,期許不再是荷蘭的二等公民
然後,就是12月19日,Mark Rutte代表荷蘭政府為歷史上荷蘭對奴隸曾犯下的罪刑的道歉:「今天,我代表荷蘭政府,為荷蘭政府過去的行為,在世界各地奴役人們,並導致苦難的行為道歉……長達幾個世紀,在荷蘭政府的統治下,人的尊嚴一直受到最可怕的踐踏。」
然而,根據BBC的報導,其實有50%的荷蘭人不支持道歉。他們覺得,從奴隸與殖民得利的不是他們,也不是他們的祖先,這與我何干?支持道歉的只有38%。
另一方面,許多曾經被殖民的國家也認為荷蘭的道歉沒有誠意,因為事前完全沒有跟他們磋商細節。此外,他們也認為,如果道歉的時間選在2023年7月1日會更有意義,因為那將是荷蘭人廢除殖民制度的160周年紀念。
BBC還指出,即使是在當下的荷蘭政府中,還是充滿著種族歧視。在總理道歉之前,荷蘭外交部被揭露,其中有色人種與移民職員的升遷都會被影響,甚至外交部內部溝通時會把非洲國家叫做「猴子國家」。
同時,批評者指出,儘管荷蘭一直標榜自己是一個會「容忍」的國度,但容忍並不真的是分享與共生。一位蘇利南裔的荷蘭人指出:「當你說你『容忍』,那就意味著你不喜歡那東西。這正是我們的感受,我們不覺得我們受到歡迎,我們只是被『容忍』。」事實上,移民普遍還是被當作二等公民,教育程度比較差、收入較差、住房比較小、健康不良等等。(大概很類似去到法國的摩洛哥移民,即使是第二代,也不覺得真能融入法國。)
回顧過去的歷史,我們知道,在17至19世紀之間(也就是東印度公司的那兩百年),從非洲與亞洲運送到荷蘭的人口高達60萬。荷蘭的西部省分(也就是靠海、航運發達的省分)在18世紀中期有40%的經濟成長來自於奴隸。荷蘭人要如何去回顧那個誕生林布蘭、維梅爾、斯賓諾莎的偉大時代,仍舊是一個沉重的課題。
(作者為世台流內容總監。本文經同意轉載自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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