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花錢租屋，還得寫好履歷。
打開租屋臉書社團，除了一張張待租房屋照片外，如今還多了一份份後製精美，附上個人美照、學歷、工作的租客履歷：「台大碩士畢業生，畢業後會在台大醫學院工作，預算兩萬五內」、「剛退伍的社會新鮮人，無不良嗜好，數位行銷一職」，足見求房若渴。
之所以近年出現「租屋履歷」現象，原因便是都會區的租屋市場，實在供不應求。
「這兩年房價飆漲，更多人買不起房子，」社會住宅推動聯盟研究員廖庭輝分析，如今租屋需求變多，但因台灣房屋持有成本低，屋主願意將房屋出租的誘因不足，使租房供給並未增加，租屋的「賣方市場」結構，更加牢不可破。
房東強勢，租客只能忍或搬
賣方強勢，加上房價飆漲、通膨、升息等因素，全台房租迅速飆漲，不少租客要換約時遇到房東漲租，即使選擇搬離，也發現同一地區房租早已漲過一輪。
「房東說旁邊房子都租很貴，他這樣賺很少！」說起被漲租，38歲的雅詩（化名）仍有情緒。
從事服務業的雅詩，前年10月在桃園楊梅租下2房1廳公寓，當時租金1個月7000元，沒想到，1年約滿後，房東一口氣要將租金調漲到9000元，即使雅詩央求仍被拒絕，只得收拾行李，另外找房。
全台房租到底漲多兇？若根據主計總處最新資料，今年4月，消費者物價房租類指數來到105.7，年增率1.22%，指數雖已達歷史新高，然而仍無法體現實際狀況。原因是租金指數僅採1200個固定樣本，其所選中租客所付出的租金，可能仍沿用過去與房東簽訂的契約，但實務上，房東會漲租，往往是在換約或換房客時。
內政部曾委外研究，參酌房租交易紀錄，針對六都及新竹縣市編纂租金指數，這一查便發現六都租金漲幅明顯，其中台中市3年來，標準租金單價漲幅高達13.7%，高雄市也達12.6%。
即使在同一都市，區域間的漲幅差距更明顯。比價平台「屋比房屋」進一步針對熱門地區中，房東開價的漲幅進行分析，發現上漲多在10%以上，以台北以外都會最為明顯，其中新北市五股區和林口區、桃園市大園區，以及台中烏日區和清水區，在一年之間漲幅更是超過25%，十分驚人。
租金飆漲，反映的是房東日趨強勢。相較雅詩在換約被調漲房租，從事法律業、在台中西區分租公寓的宜均（化名），則是在回家時，直接在一樓布告欄看到房東宣布，下個月起房租將調漲10%，從7000元漲成7700元，理由是通膨使電梯等設備維護費用上漲。
學法律的宜均明知租約期間不應任意調漲房租，但因不想與房東發生衝突，也只能選擇接受。
對房東來說，眼見別人都漲，自己豈有不漲之理？房東黃媽媽（化名）在新竹寶山市區有一間3房2廳的公寓，租金在2年內從1萬2000元，一路調漲到1萬8。即使租金調漲50%，房屋一上線仍瞬即租出，「房仲還告訴我，可以調到2萬，」黃媽媽補充。
政府推300億專案補貼租戶
漲租風起雲湧，政府並非無感。
「租金確實有漲，但沒有傳說那麼誇張。現在『怨』才是重點，」內政部政務次長花敬群坦言。
為化解民怨，內政部從7月開始申請，要以為期4年、1年300億元補貼租屋者。
但這個花敬群口中的「超級大政策」，救得了租屋族嗎？
現今租屋政策面臨的最大挑戰，便是住宅租屋黑市狀況嚴重，內政部估算，全台約有百萬租戶。
然而，2019年用租金扣抵所得稅卻僅有2.9萬戶，不足整體3%，即使扣除免繳稅戶數，報稅人數仍離實際租屋人數相當遙遠，原因很簡單：房東不給租戶報稅。
「絕對不會讓他們報，」從事房仲業的小成（化名）坦言，幾乎所有房東都不願讓房客報稅，除了怕被課徵所得稅外，房屋一旦出租，日後若轉賣，政府在課徵土地增值稅時，即無法適用自用住宅的優惠稅率。
內政部推出300億租金補貼，試圖透過租客，促使房東現形。花敬群便指出，目前政府透過實價登錄、既有租金補貼發放、包租代管等管道，已掌握33萬筆租屋數據，若300億租金補貼全部發放，又可增加50萬筆數據，如此一來，政府對整體市場的掌握度，便可達到6、7成，放到國際，也已是很高的比例。
為讓需要的人都能獲得補助，內政部強調，7月1日起將大幅放寬申請標準，租屋族家戶每月平均所得，只要在各地最低生活費金額3倍以下即可申請。以台北市包含父親、母親、小孩的三口之家為例，家戶月收入在16萬8000元以下，補助一個月最高可達7000元，更重要的是，申請不需要房東同意。
值得注意的是，一旦房客去申請補助，房東就會被地方政府自動登記為「公益出租人」，出租房屋的現實就會曝光。
花敬群認為，透過這招，可以獲得50萬租房的資料。房東也有好處，因為一旦成為公益出租人，除了房屋稅、地價稅適用自用住宅稅率，每月租金1萬5000元內更免課所得稅，提供這麼多誘因，便是希望鼓勵房東進入體制。
但回到現實面，並非所有的房東都會買單。
「這沒有什麼用，」房仲小成直言不看好300億租金補貼政策，「大家都抱著做虧心事不想被發現的心態。」
要逼逃漏稅的房東現形
小成說，即使政府強調當公益出租人不但沒損失、還可抵稅，但房東自己也知道，先前的逃稅是非法行為，更何況「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難保日後政府不會突然變卦，回頭追討稅金。
當不報稅成為常態，賦稅獎勵措施便形同虛設；要推動政策，不能只有蘿蔔，還需要棒子。
棒子其實已經揮出。去年，國稅局針對持有10戶以上的1734名屋主查稅，一查便發現，有6成房東逃漏稅，合計補繳稅金近1億。今年進一步針對7603名擁有5戶以上的屋主查稅，日後將逐步下修查稅對象的門檻。
「房東要不然就是不要被查，被查到，稅賦就比公益出租人多，」賦稅署署長許慈美表示，房東最好還是不要抱有僥倖心態，因為一旦查到，要補逃漏稅的罰金。
蘿蔔和棒子齊下，都是為了讓租屋市場更透明。然而，花敬群也承認，不論是哪一個，都可能間接拉抬房租上升。
擺在眼前的事實是，房價和租金雙重壓力正在壓垮年輕人。「我早就放棄買房了，」38歲、育有二子的黃天生（化名）在新北市汐止租屋，即使夫妻兩人月薪合計將近十萬，扣掉1個月2萬元的房租與托嬰費等基本開銷，仍入不敷出，不時還得向原生家庭求援。
雪上加霜的是，今年房東還宣布，將調漲房租2000元。黃天生向房東求情，希望房東能讓他申請租屋補助、減緩壓力，房東卻表示，因會增加納稅風險，房租還得再調漲1000元。
黃天生無奈地說，已與妻子商量，考慮日後搬回南部老家。
事實上，大撒幣發放補貼終非長久之計，蓋社會住宅亦緩不濟急，要改革當前的房屋市場，關鍵政策工具仍是稅賦。
稅制不改，永遠是年輕人的痛
為了讓屋主釋出空屋出租，社運團體「巢運」主張，增加非自用住宅持有稅（房屋稅、地價稅），但若屋主願申報出租可獲得稅率減免，以此為誘因，增加市場供給。
然而，持有稅真的能讓房東痛到願意釋出空屋嗎？
房仲小成分享了最近自己成交的案例：一戶位於新竹市區的獨立套房，總價610萬，每坪價格約在50萬左右，但房屋稅的稅基現值卻只有10萬。依據現行法規，低於10萬，不用課房屋稅，這意味著，屋主持有這間獨立套房，一毛房屋稅都不用繳。
會有如此荒謬結果，關鍵在於目前房屋課稅現值的計算公式，是以核定單價乘上房屋折舊率及路段率，路段愈好、稅率愈高。
而作為稅基的「核定單價」，原始意義是該棟房屋於興建時的成本，包括鋼筋水泥等原料。
理論上，成本應隨物價通膨上漲，但荒謬的是，絕大多數縣市核定單價與現實完全脫鉤，彰化縣甚至直到去年，核定單價仍停留在1984年，也就是去年之前彰化縣所有新建大樓，在政府眼裡的建造成本仍適用1984年的物價標準。
這導致台灣的房屋課稅現值，約僅有實際市場價格的兩成。
弔詭的是，如今稅制改革多半是針對稅率，如新竹縣目前的稅率提高至2.4%，台北則提高到3.6%。
但花敬群認為，改革重點應回到稅基。稅基調整後，因房屋持有成本上升，房價必然下跌，使更多租屋族有機會買房，但房租也可能因房東轉嫁成本而上升，屆時還需更強大的租金補貼政策支持。
「租屋族有很強烈的不安全感，買不起房，又被租屋市場欺負，」廖庭輝感嘆，當房價高不可攀，房租又節節上升，租屋經驗盡是屈辱與妥協，年輕人想像的未來，正被蠶食鯨吞。
住者有其屋，政府要救租屋族，除了補貼之外，要做到釜底抽薪，仍是回到稅制的公平正義。
（本文授權轉載自「天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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