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多,我獨自一個人站在河內的美亭車站裡,一邊靠著走道旁店家的免費Wi-Fi滑著手機,一邊咀嚼著剛剛路邊現煎的軟法夾蛋,再一邊探頭盼著我的班車。
美亭車站位於河內市的西部,是一座通往各省客運所聚集的省際客運站,也包括開往觀光客們經常前往的Sapa還有下龍灣的班車。
如果你也曾經到過越南,你應該也會被河內的發展速度給嚇一跳,包括車站外不遠的西湖還有Ciputra兩個都市計畫區,像是初春的草苗一樣,正不斷地在改變著河內市的容貌。

為了更了解越南,半年多前我就在台灣用訪問學員的方式申請了越南的遊學簽證,現在我將到一所北部山區的大學學習4個月的越南語。
選擇這所山區裡的學校,除了因為這裡有比起河內還有胡志明市等一線城市便宜大概一半的學費,另一方面我還是希望能夠為自己設下一些挑戰,讓自己能離開台北的舒適圈,把自己交託到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
前往越南太原,一所擁有多元民族文化的大學
車站外熙攘的街道上充斥著上班的人車,來往的機車響著越南特有的自帶回音效果的喇叭,揚起一陣陣黃灰的塵土,向車站裡的我撲來。為了能夠迅速融入當地,我穿上了前一晚才買的帽T,這還是我在前一晚特地拉著認識的越南時裝設計師陪我去採買的新衣服。
「Anh đi Thái Nguyên đúng không?(你是要去太原的對嗎?)」突然售票亭裡的服務員走出了售票台,向還呆愣在一邊啃法國麵包的我喊道。
「Vâng ạ.(對!)」我應了回去,我抓著行李跑上前去,穿過迂迴的鐵欄杆,還有一輛輛開往不同城市的大小巴士,終於搭上了售票員指著的這班開往太原市的班車。

對,我要去的城市叫做太原,是位在越南北部山區最大的城市,也是北越僅次河內還有海防的第三大城市。從過去太原就以茶葉聞名於越南,在越南更有「茶太原,女宣光」(chè Thái gái Tuyên)的說法,而近年除了擁有越南國有企業20強之一的太原鋼鐵重工業之外,韓國三星電子集團更在太原省打造全球最大的手機工廠。
我在這座城市當交換學生的這4個月,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還有我那在台灣學了差不多2年的越南語。不同於河內的留學生以韓國學生為主,太原大學似乎與鄰近的寮國學校有跨國合作協定,學校裡非常多寮國學生,路上也不時可以看見穿著寮國筒裙(ສິ້ນ)、頭頂上綁著高高髮髻、並插著一朵黃色雞蛋花的寮國女孩。另外也因為靠近北部山區,所以學校裡面還有許多少數民族同學,總而言之,就是一所不同於都市學校,又充滿多元民族文化的大學。
房間有冷氣又有熱水、全校唯一的「東北亞」留學生
抵達學校的第一天,負責和我聯絡的副校長一見到我,就興沖沖地拉著我去找校長,還找了校內的記者來做了一篇報導。因為我是學校裡的第一位「東北亞」學生。
「東北亞?」我很疑惑。
「對啊,日本、韓國、台灣,都是我們接下來想要發展招收的東北亞學生喔!」站在一旁的學校國際學生辦公室負責人搶著回答。緊接著告訴我:「我們為了這個,還特別改善了國際生宿舍的設備。回國之後,你一定要好好地告訴你們國家的人,太原的學校不會輸給河內喔!」
好吧,綜合起來,除了入境的越南海關總是把我誤認為韓國人之外,現在我還變成了一個東北亞國際生!
我帶著一分困惑、九分新奇的心情,走回了剛剛被安排的房間。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走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交談聲,抬起頭一看,我房間門口已經聚集了一大群越南學生,巴著半掩的窗戶向裡頭望。
「是失火了嗎?」我自己也好奇地往前擠了進去,結果我才剛踏入人群,就有人高聲大喊:「Anh Hàn Quốc về rồi !」(韓國哥哥回來了!)然後,原本聚在房門口的學生們便一哄而散,紛紛跑回他們的房間。到這一刻我還真的迷糊了,不過或許就像郭佩宜老師寫自己在所羅門群島被當作「white man」一樣,我在才剛抵達太原的第一個禮拜,就成為了學生們口耳相傳的,那個房間有冷氣又有熱水器、來自「東北亞」的留學生。
台灣人都不用跳舞
越南的午餐時間比台灣早了大概1個小時,休息的時間也早了1小時。這一點,讓初到越南留學的我很不習慣。12點一過,許多餐廳就會關門午休,我也因此常常吃不到學生餐廳的飯。
午飯時間過後,越南還習慣有1到2小時不等的午睡時間。不同於台灣人趴在辦公桌上午睡,太原省大街上的老闆往往會拿出一張涼蓆,撲通一聲就躺在店鋪的地板上直接午睡起來。第一次看到這番情景的我,還以為是店鋪老闆暈倒在店裡,差點沒嚇到報警。不過越南的晚餐時間跟我的習慣卻是一樣的。大概6點左右,學生就會開始相約到校門外的小街區吃飯,而不想在外面吃的同學也會呼朋引伴,在自己房間地板上用草蓆舖成一大塊座位,然後開起小灶,自己煮東西吃。
9月的越南比想像中還要來得熱,儘管北方的大山讓太原並不至於像河內那般溽暑難耐,但也不減南國暑氣的威力。吃過晚飯後,我都會坐在宿舍門前的走廊上透透氣。也就差不多在這個時候,寮國學生會聚集在宿舍前的廣場,開始練習寮國舞。
其實我也不曉得應該怎麼稱呼他們所跳的舞蹈,只知道這是太原大學的寮國留學生抵達越南之後一定要練習的。儘管在來到越南之前,他們根本也不知道怎麼跳舞。學校每次的重大活動開始前,會邀請寮國學生進行表演,當作是學校的特色。隨著蘆笙的聲音響起,女學生們挽起高高的髮髻,插上鵝黃色的雞蛋花,說這是寮國的國花。她們彎起指尖,曲著手背,像是龍坡邦香通寺裡金色門廊上騎著麒麟的天女一般,隨著音樂開始,悠悠地擺動著。而男學生們手做握持蘆笙樣,半跳半跑地圍繞在其他人周圍,一邊高聲叫著跳進舞圈當中。

再沒過多久就是學校的多元文化週,學校會在這天邀請國際生們、還有來自越南各個地區不同民族的同學,穿上自己的傳統服飾,在學校前搭起一個個特色帳篷,介紹自己的傳統文化。而全校唯一來自「東北亞」的我也受邀加了這次的活動。
「哥哥,你們台灣人沒有台灣服也不跳舞嗎?」班上跟我最要好的寮國學生Lisa向我問道。「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要學跳舞,可能是要展現我們寮國的特色吧。」她告訴我。

這天Lisa和同學們穿上筒裙,披上繡著金色還有紅色絲線的披肩,赤著腳在人來人往的帳篷之間,不斷跳著這些日子練習的舞。而我也被不同帳篷的同學拉著,在飄散著紅白糯香的越南東北寮傣山寨,和用五彩編織的北部苗瑤寨子之間穿梭,但卻再也沒有人問我:「為什麼台灣人不穿自己國家的衣服?不跳自己國家的舞?」或許台灣已經成為了大家心目中「現代化」的地方,所以不再需要這些「裝飾」了吧?
不穿傳統服裝,但會唱歌的「東北亞哥哥」
下午,結束了一個早上的文化交流週,大家也收拾起早上熱鬧的帳篷,Lisa和其他人也脫下舞衣,但頭頂上的雞蛋花仍然插在她們高高的髮髻上。
我跟著幾個中國留學生一起拿著課本從宿舍走往下午的教室,走在前頭的他們開心地用白話(廣府話)聊著天,而我一個人戴著半邊耳機,一邊聽著黃瑋傑的《阿芳仔个家族農業史》一邊獨自哼著歌。大概在出國前半個學期,我就開始習慣在獨處時聽聽這位來自美濃的客家歌手所創作的作品。那天下午的越南文化概論,我把從小外婆教我的山歌,唱給了在場的同學們還有老師聽。
「或許台灣人真的不太會跳舞,不過我還會唱歌。」我說。我想台灣在過去幾十年突飛猛進發展的同時,我們仍然沒有忘記要帶著老人家傳承的記憶繼續生活下去。
那天下課後,或許班上的同學們只記得那天課堂上老師說的,台灣的蘋果削皮刀很高端,很先進;而住在隔壁的越南同學們仍然會叫我是「東北亞哥哥」,但至少在他們的手機之中多了一段5分鐘的客家山歌,還有一小段的自我介紹:
「我的名字是徐俊文,我來自台灣,儘管我今天沒有穿上傳統服,但我能為大家帶來一段來自台灣的山歌。台灣或許真的有很高的樓,也有很多24小時的商店,但我們也有很多很美麗的歌,希望大家有機會都能來看看這座在太平洋上的小島。」
(作者為燦爛時光尋訪台灣東南亞飛地-多元文化公民記者培訓營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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