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聞噩號時，我正要開車。一下子對柯老師的思念和不捨湧上心頭，眼前一片模糊。但，兩分鐘後，我擦乾眼淚，繼續上路。
掉淚，是因為懷念她像小孩子般的天真浪漫、懷念她對朋友學生的溫柔體貼。繼續上路是因為，我知道她的勇敢，她對使命的執著與強靱，知道她從來不會讓自己，或她的夥伴，因耽溺於情緒而忘卻眼前的目標。
柯老師在中正大學被暱稱為「柯媽」，她的語氣輕輕柔柔，介紹嬰幼兒的發展研究時，她一面扮實驗者的角色，另一面又要表演嬰幼兒的反應，總給學生們調皮、生動又有趣的印象。童心未泯才可能當大家的柯媽。
我到國教院上任的第一天，她帶著我，由主管們陪同去認識環境。才走兩個單位，她就講，我帶你們去一個秘密基地，跟著就走到一個廢棄的水泥池邊。池水是綠的，幾隻巴西龜受驚噗通噗通掉到水裡。大家一定很難想像，國家教育研究院的院長帶著全院主管圍著水池看烏龜的樣子。
她愛美。一位研究生回憶，她指定的認知發展參考書，封面有美麗的圖案，讓學生誤以為那是小說；國教院大門口的紅色跑馬燈是她最恨的東西，她到院沒多久，那玩意兒就不見了；她到國小，看見大片綠色操場上有可愛的黑羊白羊，回三峽院區後，就不斷地問，我們的草地可不可以也來養羊？她不是想吃羊肉爐，她是被美景誘惑的。成大副校長林從一也回憶，當年她在華盛頓大學唸博士時，校園內著名的櫻花盛開，柯老師捧起地上的櫻花，一袋一袋裝起來，寄回台灣，分享西雅圖的春天。
柯老師有領袖特質。她能鎖定願景，帶領夥伴劈荊斬棘、達成一個又一個的目標。今年3月，她發表了一篇大格局的論文──〈台灣閱讀策略教學政策與執行〉，正好總結了她這輩子在閱讀教育的貢獻。她從國家的高度，描述教育部2008年以來的政策，如何影響了國小的藏書量、閱讀教學，最後提升了台灣四年級兒童的PIRLS閱讀理解成績。
文章中談的國家教育政策，柯老師可說是最重要的推手之一。她曾參與的閱讀相關工作有低階的閱讀歷程及高階的閱讀理解策略研究、民間及官方的閱讀推廣、跨國的閱讀力比較研究、國家級的教育決策，最終能造福台灣的下一代。這是一位心理學者發揮影響力的最好典範。
這個過程並不容易。2015年，十二年國教課綱的研發正如火如荼地進行中，而教育部卻在此時啟動舊課綱的「微調」；當時的柯院長是課程發展會的總召集人，她因此被公民團體稱為「一級戰犯」，每天上報，立法委員指著罵。其實許多人都知道，她是在替決策的人背黑鍋。但柯院長絕不花時間抱怨或申訴求告，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過程中，我沒有看過她背後罵過誰，再大的壓力或委曲，也能優雅以對，而且，從來沒有忘記，她到國教院的目標是十二年國教課綱。這樣心理素質和執著，是她領導力的來源之一。
另一個領導力的來源，是她溫暖關心夥伴的特質。有位學生經濟上有困難，柯老師立刻回應「錢我借你」，甚至提供自己的房子給學生和家人暫住。期間小朋友打破了貴重的花瓶，她問的是：「孩子有沒有受傷？」
我一輩子記得，內子淑真開刀後第三天，我從外面回到醫院，看到柯老師陪著淑真練習走路，柯老師一手推著點滴架，一手拿著毛巾，隨時替痛得滿頭大汗的淑真擦汗。她記心好，記得朋友的孩子名字，母親節，她祝福當媽媽的朋友們，也同時問候孩子的狀況。她會以簡訊關心身體不便的好友「開始下大雨……要非常小心，一路平安。」
此外，她樂於提攜後進，花許多時間寫真摯感人的推薦信、為朋友的新書寫見解獨到的序。再忙再累，她也會抽出時間關心正處於困頓傍徨、病痛憂傷的夥伴。她心裡的柔和謙卑，讓夥伴們願意同工。
柯老師想做的事太多太多，如果她還在，一定會說自己所做的只是個開始。今年7月，柯老師在一個小型的會議裡，看到幾位已經成為大學老師的學生，帶著研究生分享實驗室的進展，柯老師很開心地說，看到學生們「開枝散葉」了。這讓我想到耶穌說的麥子的比喻。她這一粒麥子，落在地裡，死了，就要結出許多子粒來。所以，我相信，台灣的教育會興起，會變得更好；雖然很多的改變，柯老師自己是看不到了，但因為許多子粒持續成長、茁壯，再結出許多子粒，我們期待那美好一日的到來。
如果她離開前還來得及回頭對我們說些什麼，她也許會說：「我在這兒很好啊，沒事沒事，你們要對自己好一點哦，別忘了我們共同的目標，好嗎？」
謝謝柯老師給我們的典範、領導與陪伴，再來，是我們的事了，一起為孩子們努力，好嗎？邀請您在留言裡留下這句話：我願意一起，為孩子們努力！謝謝柯老師。
（作者為國立台東大學教授，受柯院長邀請，在國家教育研究院共事兩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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