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光幕前流暢的節目演出,背後得要仰賴強有力的企劃和執行。排練時間有限、無法NG重來,又必須扣緊煙火倒數計時的跨年晚會,正是一門看似簡單、實則難度極高的身後學問。擁有豐富跨年晚會執行經驗的三立媒體集團節目部總監黃曉玫,親自現身說法,分享執行上的種種困難與秘辛,並且闡述了為什麼跨年晚會沒有邀請到周杰倫或五月天,對台灣演藝圈未必是一件壞事。

圖片來源:hung.ch@flickr, CC BY-NC 2.0

我是一名電視人。從2013年到2018年,幾乎每一年的最後一天,我都沒有好好地觀賞過煙火,全程在一個很緊張高壓的情況下度過。唯一的例外是2015年,那一年剛好我服務的電視台沒有承辦跨年晚會,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製作過5場跨年晚會,其中2場在高雄,3場在台北。製作台北場的跨年晚會其實不是太容易的事情,因為它應該是全台灣規模最大、也是官味最濃厚的一場。去年辦完後我還去了北市府開檢討會,所以並不是說擁有多年經驗,就一定可以輕鬆過關,每一年都有不同的困難要克服。

既然有那麼多困難,讓跨年晚會看起來既勞民又傷財,為什麼還要舉辦?

我得要說,雖然製作的壓力很大,但是我個人覺得:跨年是一年裡很重要的一天,更是城市對外行銷很重要的一個文化符號。以台北市的跨年晚會為例,當天活動的主角,其實是台北101的煙火,大家不要小看這一點,因為台北101的煙火其實已經是世界知名的等級,在國際上有重要地位。所以台北場的跨年晚會有一個很重要的任務,就是得把煙火的訊號接給外交部,通過外交部打出去給幾十個國際媒體。

所以大家不要以為在台北看跨年是台灣人的事情,不是,其實世界各地都在看。台北101的煙火,足以和舉世聞名的雪梨歌劇院、紐約時代廣場的煙火,一塊登上國際舞台。這點讓我個人覺得很驕傲,也是我看待跨年晚會很重要的一個因素。

為什麼節目流程表要修改數百次?

台北市的跨年晚會,準備時間只有5天,太快封路的話,市民會罵、會受不了。也因為只有5天,扣除掉進場搭台的時間,實際能彩排的空檔,可能只剩24小時不到。

而且彩排不是只是藝人彩排,燈光也要彩排,相關人員都要做彩排,在這樣的壓縮下,最辛苦的其實是藝人,觀眾只會在電視前看到藝人的表現,不會知道這個藝人可能沒有多少時間彩排,也不會知道他可能都還沒有準備好,就得被趕鴨子上架了。

製作一場跨年晚會,要動員超過上百人,除了電視台、藝人、經紀人,工程相關人員,還有市政府的人員,是一件滿浩大的工程。很多人會問,不就是一場唱唱歌的演唱會嗎?為什麼要搞那麼多天?

首先,跨年晚會搭台會搭得特別久,是因為有非常多的升降機關和大型道具,如果要讓藝人一直在上面唱唱跳跳,安全絕對是第一考量,寧願多花時間也不能讓人出意外。

其次,晚會是live直播出去,有上百人在現場聽指令行事,流程表事先必須經過精細的設計和調整,尤其現在又有網路,要是做錯一件事,影片就會一輩子在上面流傳,覆水難收,還會被媒體不斷拿來放大。所以一份跨年晚會的流程表,包含時間、歌手、進出場、燈光、特效、麥克風支數等等,密密麻麻都要寫得很清楚,通常從初稿到完稿,中間會改過數百次,到了最後一天也才完成98%而已,所以工作人員在跨年前的那3天,睡眠時間大概只有4小時,甚至不到,偏偏最後一天跨年前的6小時,又完全沒有辦法分神,真的是非常消耗體力的工作。

為什麼倒數計時會是一大考驗?

一般民眾通常不會知道跨年晚會進行時,有哪些考驗一直在發生,我在這裡舉些例子分享。

首先是業務置入,這是最讓我們頭痛的一件事情。偏偏跨年晚會非常消耗人力和硬體成本,不管是哪個縣市的地方政府,都沒有足夠多的預算可以支持,最後只好交給比較有業務能力的電視台去拉廣告。因此觀眾在電視機前,可能會覺得有很多企業的招牌無孔不入,這只能說是市場供需之下,沒有辦法的事。

每一年我們都必須跟這些廣告客戶腦力激盪,思考如何不讓廣告太過粗暴地置入,包括廣告露出的次數、角度、時間點、藝人的配合,全部都要寫成非常詳細的清單,在適當時候提醒導播。分鏡腳本有時候不只到分,還會精細到秒,如果寫得不夠清楚,導播沒有帶到畫面,一切都白搭了,坐在旁邊的業務馬上會傳來雪片般的紙條,告訴我們少了幾個汽車、電視機或是電信公司的鏡頭。接下來的時間內,如果我們來不及補上,結束後大家就完蛋了。

可是時間常常是不可控的,比如有時候來賓講得太久,或是藝人沒有準時趕上升降台,都會影響到原先的流程表設定,也都是我們一定會遇到的考驗。所以當大家在電視機前看到主持人很少出現時,就應該心裡有數,製作單位現在時間已經爆掉了,甚至有時候爆掉太多,我們還得跟藝人商量,是不是某首歌就不要唱了。這麼大型的晚會,絕對不是一個人的事情,是所有團隊的事情,哪一個環節耽擱了,後面就會秩序大亂,所以每年的最後一個月我們都會變得面目可憎、生人勿近,到了最後一天根本已經無法顧及形象了,平常不太罵人的人,也會在耳機裡面大吼大叫。

特別是倒數計時的橋段,要和跨年煙火配合得剛剛好,是件挑戰很高的事。就像灰姑娘12點的南瓜馬車,如果趕上了,你會很開心的看著煙火燦爛,假如沒趕上,煙火一樣照打,可是你的心裡其實已經在流淚,哀嘆前面為什麼弄得零零落落。

不巧的是,這幾年的跨年晚會,大家又特別喜歡安排啟動儀式,比方有一年,我們被要求要弄一個跟運動有關的啟動儀式,在現實和成本的各種考量下,我們最後安排了一位射箭冠軍的小女生,拉弓射出一隻動畫的火鳥,規劃讓火鳥剛好撞到台北101的時候,煙火就跟著打出來。可是單單這個簡單的橋段,就讓人覺得心驚膽跳,因為我們必須讓火鳥撞到台北101的時間,不偏不倚就落在跨年前的最後一秒鐘。一切往前推,小女孩舉弓、拉弓、射出火鳥的過程,從倒數7秒就要控制,當她從耳機中聽到我說7的時候,就必須舉弓,6的時候拉弓,5的時候放弓,一切都要完完全全落在那個秒數上,否則呈現在電視機前面就會非常好笑。假使火鳥沒瞄準,或是還沒飛到煙火就打出來,等於整個團隊、動畫組辛苦一個月的時間都白費了。

為什麼沒邀請到大咖藝人不見得是壞事?

跨年晚會也是一個檢視台灣藝人、台灣歌手在華人世界影響力的機會。

最近這幾年,我們幾乎每一年都會被罵,為什麼你們找到的咖那麼小?台灣藝人呢?台灣歌手呢?你為什麼不去敲周杰倫?為什麼不去敲阿妹?每年這些問題都會反覆出現。但是換個角度想,跨年晚會正好可以看出台灣音樂人在華人市場的重要性。

我還記得2017年,我們開場邀請到玖壹壹,跨年倒數前一位藝人請到A-LIN,煙火結束後的倒數交給伍佰,雖然我個人覺得名單不錯,而且不同年紀的族群都照顧到了,但已經出現很多雜音在批評了。

到了2018年,開場我們放了周湯豪,中間有韓星Rain,倒數前有盧廣仲,倒數後是畢書盡,想當然爾又被很多人唸了。可是我都會反問回去,為什麼每一次跨年晚會的場合,都只能找蔡依林、周杰倫、五月天,難道台灣唱了幾十年下來就是這些人嗎?事實上畢書盡跟盧廣仲,至少到今年為止,都是受到年輕人喜歡的藝人,既然台北跨年場是台灣的一大盛事,為什麼不能給這些年輕人機會,讓他們站在真正重要的位置,而不是每次都塞在可能我們覺得不是那麼重要的棒次?

比方說今年因為戲劇被很多人認識的盧廣仲,原本就是一個創作型歌手,需要更多的舞台和空間能夠讓他往上爬。今年為了他那個位置的表演,盧廣仲真的花了很大心力,如果大家有看到他的秀,我認為非常精采,他不是拿一些自己的歌就來唱口水拼盤,甚至還自掏腰包做道具。畢書盡在台上也是盡了一樣大的努力,這是因為他們兩人很珍惜能夠站在那個位置演出。事實上,如果我們回頭看當晚的收視率,其實他們兩位出場時的單點收視率都非常高。

現在很多官員或是民眾認為的大咖藝人,大概都是2000年左右的歌手,那是一個音樂、唱片都還很蓬勃的時期,很多人可能在那段時間一路聽著他們的歌長大,跟著他們一起嗨。不過十幾年過去,現在音樂市場跟過去的型態不太一樣了,很多年輕的小朋友,只要喜歡音樂,可以自己錄,自己當一個很成功的Youtuber,不必非得透過唱片公司發片。當所有的東西都在流動的時候,每個人被看見或者被聽見的東西,不是只在一個地方,所以在演唱會的卡司上面,隨著年齡層不一樣,每個人的期待就會不一樣,不能再去期待誰誰誰非得要跟我一起跨年不可。

我反而比較希望傳達一個觀念,大家應該趁著跨年晚會的機會,支持、鼓勵一些在台灣開始很夯的新生代歌手,或是一些已經不錯的中生代藝人,讓他們有機會、有預算、有空間再往上,能見度變得更高,把他們從中間一階,推到更上面一階,給他們更好的配備,讓他們做出更花俏的表演,未來我們才會有更多的大咖藝人,可以在更重要的時節或是更重要的場合陪伴著我們,進而把台灣的東西往外帶出去。

當然如果能夠有所有人都耳熟能詳的卡司,陪著大家一塊跨年,不可否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因為已經有很多你熟悉的歌曲,你可以不經思索、不需學習,因為在過去你的生命歷程當中,這些人可能陪著你的青春一路走來,.讓你很快就能嗨起來。可是20歲的嗨、30歲的嗨、40歲的嗨、50歲的嗨,每個人嗨的地方不一樣,我們作為一個大型晚會的負責人,要怎麼去滿足所有的人?有的時候真的很難。我們只能儘量努力,如何把我們覺得今年在這塊土地上,最被引起關注的人事物,透過跨年晚會再推波助瀾一把,讓他將來有機會被全世界看見。

就像今年我們在財力能夠負擔的情況下,把韓星Rain給找來了,結果遭到很多人批評,為什麼非得要邀一個外國的月亮來鎮場面?可是換個角度想,在這個無國界的年代,大家不是應該開心從自己家鄉、土地上培養出來的藝人,能夠被全世界看見嗎?當一名台灣出身的藝人,被其他地方邀請去唱跨年晚會時,別人也沒有批評說你為什麼找一名台灣的藝人,不用本地的藝人,不是嗎?所以這其實是一個心態上的問題,就像我自己在跨年晚會上所看到,台灣歌手仍然是對岸搶著邀請去的對象,這點反倒證明了台灣藝人在華人世界仍然很有影響力,是值得大家一塊開心的。

為什麼跨年晚會不能辦得更有特色?

另外,這些年我也會聽到一些批評聲音,覺得台灣的跨年晚會太多,北中南到處都有活動,難道不能整合或是一起舉辦嗎?我自己認為重點或許不是辦的規模大小,而是大家能不能更用心,將跨年晚會辦得更精緻、更主題化或是更分眾化一點。

以唱片市場為例,過去可能某個藝人唱片賣了10萬張、20萬張叫大眾,某個藝人只賣了1萬張、2萬張,就被叫做小眾,但是現在這個年代,大眾、小眾的差別已經沒有那麼大,在分眾的年代,多數人好像都成了小眾,所以各地在辦跨年晚會時,反而應該集中在某個領域,把特色拿出來,比方說鎖定嘻哈作為主題,這就是一個特色。又比方說嘉義場的跨年晚會,其實一直都有滿多外國人到場,因為這些外國人喜歡隔天直接上阿里山看日出。如果我們認真做功課的話,或許可以針對這些部分,絞盡腦汁做出不同的特色設定,而不是讓同樣的藝人跨年當天北、中、南趕場,最後每一個地方的跨年晚會看起來都很像。

如果各縣市政府都能把特色做出來,跨年晚會其實還是很多看頭,很值得期待的。

(作者為三立媒體集團節目部總監。本文整理自「文房・文化閱讀空間」舉辦的「台灣影視音樂的下一哩文創之路」系列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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