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作旅遊外景節目,乍看能夠玩遍世界各地,但是企劃和執行過程,遠比想像中艱辛;要怎麼一再推陳出新,不讓觀眾厭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三立媒體集團節目部總監黃曉玫,分享了她20年來的工作經驗,談談自己的人生如何因這份工作改變,又如何常保對它的熱情。以下是她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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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電視台工作的前10年,幾乎都是在做旅遊外景節目,後來才開始去做跨年晚會或是金鐘獎之類的大型典禮。走了將近30個國家後,旅遊外景的血液魂一直在我體內,對我來講已經不只是一份工作,同時還改變了很多人生的想法。

其實我們會出發到外面的世界,都是因為有一個夢想、有一個熱情,可是出發了之後呢?我們會發覺自己變得很渺小,因為世界真的很大,它不是我們在出發前準備的一堆資料可以比擬的。很多東西是你要到現場看了之後,才會打開心胸接收。其實到目前為止,還是有一些幕後工作者,比較會帶著想法跟成見出發拍外景,結果到現場後,發現不如他們的既有想像,可能就會不知所措。

但是對我而言,經過多年磨練後,我覺得最好的狀態,是懷抱著赤子之心和好奇心,到了現場,自然就會知道要把什麼東西帶回來。我一直覺得鏡頭是觀眾的一扇窗,如果心胸沒有打開,即使窗子打開了,也是視而不見。

變化中的旅遊外景節目

在台灣,旅遊外景其實是相對小眾的節目,它艱難的地方在於,你所做的事情可能花上10倍力氣,才會有2分掌聲;但是你花10倍力氣做綜藝節目,掌聲可能會有6分、7分;你花10倍力氣做戲劇,掌聲可能有100分。這是很現實的狀態。但是我們會發現,在電視台或網路上,還是有這麼一小撮人,很熱衷在做旅遊外景節目。即使相較於綜藝或是戲劇,它並不那麼主流,但是它還是一直存在著,表示人們仍然有這個需求。

我經歷過的旅遊節目從輝煌時期,走到一個大家認為漸漸往下滑的階段。在2002年之前,大家比較叫得出名號的旅遊節目可能是《八千里路雲和月》、《台灣全紀錄》之類的,之後又有了《中國那麼大》、《美食大三通等節目》,不用說還有得獎最多的《冒險王》,主持人從明道一直傳到宥勝。

在那個年代,網路並沒有現在那麼發達,除了旅遊書以外,電視節目還是一個滿好的資訊接收管道,很多年輕人是透過旅遊節目跟著我們走到海外,所以我們早期製作這些節目的時候,都走比較人文的路線,吃喝玩樂的比重沒有那麼多,節目海報看起來就是很人文,然後一定要找帥哥型男或者是年輕美女。大概從2002年到2012年,旅遊節目的樣態大概都是這樣子,然後也很受歡迎,但是為什麼沒有繼續呢?沒有辦法,因為時代改變了。

旅遊節目大概每十年會有一次變革。現在的旅遊節目都在講吃喝玩樂,有些人會批評這樣很沒深度。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演變?只能說隨著網路時代發達,人們獲得資訊的管道變更多,不太需要再靠電視節目去供養,越來越多觀眾把電視當成純粹休閒娛樂、打發時間的消遣,這點我必須老實地承認。也因此,外景節目就做了演變,因為觀眾的口味、喜好演變了,我們只能向收視率低頭,節目就會變成這樣的一個樣貌。其實沒有絕對好或不好,而且現在遇到了瓶頸,畢竟美食的東西拍多了,題材遲早也會走到山窮水盡,這點也會刺激我們去想像將來還有沒有其他可能做法,也許我們的資金不比從前,但不可以讓它鎖住我們的想像空間和冒險的能力。

為節目找一個出發的理由

我一直都覺得所有從事外景節目製作的人,都要要先問自己三個問題:為什麼出發?想拍什麼回來?拍出來的東西到底能夠留下什麼?唯獨把這幾點都想過,製作出來的節目才是你的作品,而不是給主管一個交代而已。如果你只是因為領了薪水所以非得出發,拍出來的東西一定不會好看。

以我自己來說,拍攝宏都拉斯和以色列的兩次外景,就深深地影響了我對人生的看法。

本來我對宏都拉斯一點都不了解,聽起來好像是沒有什麼資源的地方,可是有一天,我在書店看到了一本書,叫被《天堂遺忘的孩子》。書本的內容是說:因為中南美洲很窮,很多父母親會去北美洲打拚,把小孩留在國內,可是小孩天性就是想媽媽,所以他們就會偷渡翻上火車的頂端,一路往北美洲前進。在這個過程中,這些小孩想當然爾就是偷渡客,可能會死亡,也可能斷腿,甚至是被警察抓走。我看過這本書後,受到很大震撼,一直在想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我就告訴節目企劃,這個不錯,你要不要試試看宏都拉斯?如果我們能夠找到一個偷渡失敗的孩子,讓台灣人知道其實在世界其他地方,有這樣一個生活狀態,順便提醒大家要好好珍惜雙親,我想是非常棒的一個嘗試。我們的節目企劃也很厲害,真的找到了一個街頭案例,這個人當年偷渡後被抓,摔下來斷了一隻腿,所以後來裝了義肢,那一條義肢在宏都拉斯要4,000美元,對他們簡直是天價。我們找到這個人,然後也拍了他,他因為有過這樣的經歷,所以他不希望其他孩子嘗試冒險偷渡。我很珍惜這段過程。一開始只是因為《天堂遺忘的孩子》這本書而出發,最後竟然真的找到這樣的一個對象。有時候我們會說文字不一定是真實的,可能添加了一些作者的個人元素,但是我到了宏都拉斯之後,發現真的是像書中所寫的一樣,讓我非常震撼。

如果我拉掉這個孩子的元素,宏都拉斯對我來說可能就是中南美洲的一個國家,外景頂多就是拍拍這個國家的風情是什麼?出產什麼?觀光景點又在哪裡?大概也就這樣子。可是因為有這名偷渡失敗的孩子,節目就變得比較有意義,不會只是一次單純的拍攝。

另一個例子是以色列。那一次會出發,是因為節目企劃是位虔誠的基督徒,他覺得基督徒的一生當中,一定要去耶路撒冷朝聖一次,這是他心中的一個夢想。因為出發前有一個想去這個國家的中心思想,作品就會有了靈魂。果然去了以色列之後,真的拍到很不一樣的東西。

到了耶路撒冷,我們發現以色列跟巴勒斯坦的問題太複雜了,有政治上的衝突、土地上的衝突跟宗教上的衝突,我去到那邊才發現,原來自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們現在覺得自由跟呼吸一樣自然,可是對於當地人來說不是這樣。出外景時,我們去了一趟巴勒斯坦,採訪過程老實說滿辛苦的,一路被安檢,像登機門那樣的安檢機器,會放在包括超市在內的各個地方。我們按照慣例挑了一個巴勒斯坦家庭做訪問,那次經驗讓我非常驚訝,沒想到巴勒斯坦人要出國竟然如此困難。

受訪者告訴我們,他們若是要出國,得先穿過圍牆到以色列,得到出境認可後,蓋完章才可以出去。但是他們不能夠直接從以色列搭飛機出去,因為以色列怕巴勒斯坦人會炸掉飛機,所以他們必須走陸路到約旦的安曼,才能坐飛機離開。這段過程的手續,就算跑得順利,至少也要花上1~2個星期。

我聽到後忍不住發問,巴勒斯坦不是一個獨立國家嗎?為什麼會這樣?受訪者說只是看似獨立,實際上卻處處受限。我當下就深深震撼,原來自由是這麼可貴,人權真的如此重要。坦白說,在那趟外景之前,我對這些事情沒有太多深入思考,即便看書也不會有這麼深度的想法,真的是實際去了一趟之後,才出現這麼多的感觸。

因為有了這些歷程,我對看事情的角度會變得更加一體兩面,比較會從同理心出發。我現在覺得同理心對旅遊外景製作團隊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如果沒有同理心,你就無法把當地民眾真正的想法跟世界觀給做出來,這些才是對我們這些幕前、幕後工作者,或者是電視機前的觀眾真正有意義的東西。我大可以拍一個觀光客的耶路撒冷,介紹大家哪裡有好吃的小吃攤,哪裡有市集可以逛逛,但是這樣拍完就結束了,什麼都沒有留下。

分眾化時代,旅遊節目的可能樣貌

地球上有許多角落,不是一般人隨隨便便到得了的。身在這個行業,我們有幸可以去上面這些地方,正因為被賦予這樣一個條件,我會覺得這一行的從業人員,有義務要把好的東西而非泛泛之論帶給大家,讓大家看見台灣以外世界的美好。如果沒有這樣做的話,說實在話,很多幕後工作者做久了也是會疲乏。倘若你每次去泰國出外景,只會拍小吃攤,問老闆開幾年,食物多少錢,好不好吃,一天大概賣幾碗,按照這樣的SOP一直做節目,熱情很快就會消弭不見。沒有帶著熱情去製作的節目,觀眾其實一眼都看得出來。

當然節目的表現形式,是隨著時代演進日新月異的。我常常聽到很多人會說,因為網路興起,收視習慣被瓜分,電視應該會沒落。但我覺得關鍵倒也不是電視跟網路的分別,而是創作內容有沒有差別。如果你的創作內容很老套,丟在網路上也不會紅,一樣活不下去;反之,如果是很新的東西,放到電視上還是會有出頭天的機會。

現在分眾化的趨勢越來越明顯,媒體和旅行的形式有很多種變化,光是旅伴的組合,就可以創造出很多不一樣的東西:帶著爺爺去旅行、帶著阿嬤去旅行、夫妻去旅行、閨密去旅行,可以嘗試的形式非常多,這點是我覺得是現在旅遊外景節目可以去經營的。以往我們做電視節目的人會有一種害怕,覺得既然我是電視,我就應該走大眾化路線,殊不知現在已經沒有大眾化這三個字了,反而是分眾化才能做出市場區隔。另外,現在人也不喜歡看什麼都按照腳本安排得好好的旅遊節目,所以找出能感動人的元素,並且以真實的方式呈現,也是我認為正在變化中的全球趨勢。

在台灣現有的風土民情狀態下,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創造出擁有台灣獨特型態的新物種節目,重點是你要不要去改變?敢不敢做一些嘗試?唯有跟著大家的文化面走下去,不斷觀察社會脈動變化,旅遊外景節目的生命才能永續。

(作者為三立媒體集團節目部總監。本文整理自「文房・文化閱讀空間」舉辦的「台灣影視音樂的下一哩文創之路」系列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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