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文化資產保存要不是被忽略,就是引發普世價值與地方利益的立場衝突。深知其中困難的新北市文化局長林寬裕以德國德勒斯登為例,說明德國人是如何面對其中矛盾,而台灣又能從中擷取到什麼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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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的「國父」甘地曾經說過,一個國家的文化,存在於國民的血液、腦袋裡面。文化不只是去聽聽音樂、看看畫展而已,還表現在我們對周遭的族群有多少理解和尊重,腦海裡是不是有一些根深蒂固的東西。

重建古蹟,修舊如舊的德國人

我曾經在德國念過書,德國有很多古蹟和歷史建築,都是戰爭結束後才重新蓋回去的。早先我跟慕尼黑的文化單位交流時,以為他們的古蹟修復跟台灣一樣,也是歸文化局管,就很愚蠢地問了古蹟修復的事,沒想到對方說,這些事情他們根本不管,工務局、都發局自然會去處理。

這是什麼意思?古蹟修復這件事,已經流在德國人的血液裡面了,不需要文化單位用特別的方式去對待。法國人也一樣,舊城區常常就這樣大筆一畫,通通都不能蓋新的,舊的全部要留下來。

德國有座文化古城德勒斯登,先前是東德的一部份。二次大戰期間,這裡發生過很有名的德勒斯登大轟炸,三天之間,整座城市幾乎被夷為平地。德勒斯登有兩座很重要的建築:聖母大教堂和森柏歌劇院,也在轟炸中全毀了,可是你現在到德勒斯登去看,德國人把它們一磚一瓦全都蓋回去了。

重建工程非常浩大,德國人只要有舊的原料,就優先留下來用,不夠的,再用新的把它接回去。他們不會說我要三年完成,或是說五年完成,速度不是德國人修古蹟時講究的重點,只要能把原來的模樣重建回來,他們願意花個幾十年時間。

從這件事我們可以看到,文化資產的概念,已經深深植入德國人的腦海和心裡,讓他們覺得這件事情是重要的、是必須做的。所以你常常可以看到德國的房子有內外兩層,外面就是一層皮,是先前被炸掉後剩下的斷垣殘壁,可是德國人把它留了下來,裡面再加蓋生活設施。

這裡頭關乎的,是文化資產的普世價值,可是普世價值有沒有可能跟居民需求衝突?當然有可能,而且衝突故事就發生在德勒斯登。

文化資產跟居民需求的衝突

德勒斯登有一條易北河經過,該段18公里的河谷,有老牧場、老建築,還有種植葡萄的斜梯田,人文、自然景色融為一體。所以在2004年的時候,世界遺產委員會就把德勒斯登段的易北河谷列入名冊中。

可是2005年時,德勒斯登市政府決定要在易北河上蓋一座鐵橋,並在2006年舉辦了公投,當地居民強烈支持蓋橋。但因為鐵橋會破壞原先的易北河谷景觀,世界遺產委員會威脅德勒斯登,聲稱只要鐵橋一蓋,我們就要把你從世界遺產名單中除名。德國人很帥氣地不甩他,2007年真的讓大橋動工,然後2009年6月,世界遺產委員會也很乾脆地將它從世界遺產名單中剔除。

德勒斯登易北河上的新鐵橋。圖片來源:PERI

老實說,這座鐵橋我覺得蓋得滿醜的,可是整件事情的重點是,德國人是按程序在走的,包括公投在內,程序非常完備,而且他們是在易北河谷內列入世遺名單更早之前,就開始討論要不要蓋橋了,所以是居民自己選擇寧願要這座橋,也不要列在世界遺產名單之上。

這個決定到底是好是壞,看你怎麼解釋,我沒有答案。我只能說,如果這是居民的選擇,我們也必須尊重。更進一步想,你會因此說德國人沒有文化嗎?我不認為。德國人是古蹟殺手嗎?我也不會這樣覺得。我想利用這個個案告訴大家,確實有一些普世價值,我們希望所有人都能一起來維護,可是那個價值,如果跟地區居民的期待不符合時,你會怎麼去處理?這是值得大家將來一塊去思考的問題。

事實上世界遺產的問題非常複雜,不同國家有很不一樣的思考方式。舉例來說,日本人非常相信世界遺產,據日本當地統計,一個景點如果能被納入世界遺產,可以起碼增加50%以上的遊客。但是保存的初衷是為了文化,很多遊客湧入這件事,會不會影響到原本的保存目的?這就有討論空間了。

前陣子馬來西亞地位崇高的檳城文史工作者陳耀威來台灣,他也跟我們提到,其實很多已經有固定觀光客的景點,尤其是韓國的一些產業遺址,自己並不想被納入世界文化遺產。對當地人來說,他們想要的是生意,一旦被列入文化遺產,許多地方就會被受限。在保存文化和居民意見之中,保持平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個人爭議和文化資產的關係

德勒斯登另外一個和文化遺產可能有關的爭議,是圍繞在前面提過的森柏歌劇院。德國人一直希望把這座歌劇院蓋回來,因為歷史上有很多歌劇是在這裡首演。跟森柏歌劇院關係最深的一位音樂家,就是開創現代音樂很重要的一號人物──華格納。

華格納有好幾齣歌劇,像是《黎恩濟》、《漂泊的荷蘭人》、《唐懷瑟》,都在森柏歌劇院首演。後來歌劇院裡又成立了一個德勒斯登交響樂團,華格納也在裡頭駐團擔任指揮很長一段時間。

可是另一方面,華格納也是一位具有爭議性的音樂家,主要問題出在他在種族議題上面的立場,以及他的作品後來對納粹意識形態的影響。德國哲學家尼采曾經讚賞過華格納,最後寫了兩本書痛批他,指責華格納根本不是人,是一種疾病,凡是碰到的東西都會被染上病毒,他讓音樂生了病,好做虛假強化,喜愛刺激,成為一種變態的藝術,只剩靈魂的虛張聲勢。

德勒斯登的森柏歌劇院。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在文化資產、藝術創作、個人爭議之間,大家可能心中各自有一把尺,而且我們彼此的尺可能長得很不一樣,最後只能互相尊重,一塊更深入地去思考,對於那些應該真正在意的價值,我們有沒有共識?大家應該要怎麼看待自己DNA裡面的那個傳統?又應該用什麼方式保存或發揚光大?

台灣因為不是世界遺產公約的簽約國,雖然有些潛力點,但要被列上世界遺產的機會可能不太高。可是我們難道因為這個原因,就不去保存文化遺產嗎?我覺得絕對不是這樣。我覺得這是一個旅行的過程,也許我不一定到得了最後的目的地,但是路上的風景不一定會輸給終點。

很多有形、無形的文化資產,可能沒有商業價值、沒有市場,也沒有人去傳承,但我認為我們不該眼睜睜地看著它消失,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儘量讓它們保留下來。只是在過程中,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民眾之間,怎樣做出成熟的溝通,達到雙贏甚至是三贏?

回到我最初講的,一個國家的文化就存在國民的血液之中,存在於他的心裡面。對於那些可能無法看到商業價值的文化資產,文化單位就是要讓大家知道有這些東西存在,哪怕未來這些東西沒有了,我們每個人都還是知道它曾經存在過。

(作者為新北市文化局長。本文整理自「文房・文化閱讀空間」舉辦的「文藝復興轉動文化的新未來」系列講座,由知名策展人、工策會副總幹事黃莉翔擔任此系列主持人及客座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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