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地鐵啊，原就已經因氣味、悶熱、老舊、扒手等問題「名聲遠播」，最近更因為一篇將搭乘巴黎地鐵經驗喻為「接近地獄時刻」的文章，而引發熱議。
我並不打算為幫巴黎地鐵平反而掩蓋不爭的事實。的確，建於19世紀、作為世界最早的地鐵系統之一，巴黎地鐵自有它的問題，包括因城市擴張新建地鐵後的錯綜路線、手扶梯電梯設備缺乏、車廂老舊、通風不佳、遊民留宿，以及髒亂等，都不免讓初來乍到的遊客大感訝異。
然而，在大巴黎地區擁有300多站的RATP（巴黎大眾運輸公司），以單一票價提供班次密集的運輸，還是為巴黎市民帶來安心穩定的服務（當然，罷工時期除外）。在此，筆者嘗試用另一種角度觀察巴黎地鐵所呈現的不同樣貌。希望提供讀者有別於「地獄時刻」的人文面向。
不只是地鐵，更是提供遊民溫暖的收容所
在巴黎地鐵裡，有兩個特別值得注意的現象，而它們也恰為地鐵風評不佳的部份原因。
第一，是地鐵內不少的遊民，或坐或臥，有些甚至帶著全部家當，默默地在地鐵月台落了腳。
其實，自1994年開始，就有一個民間組織Recueil Social（「社會集合」）與RATP合作，專門協助巴黎地鐵裡的遊民，在地鐵即將關閉時，用專車載他們到暫時收容中心。但若遊民不願意離開，只要他們不構成危害，工作人員也不會強迫驅趕他們。換句話說，指定的地鐵線及郊區線（RER）在夜間會搖身一變，成為遊民的暫時避難所，尤其在寒冬夜裡，提供這群人相對溫暖的棲身之處。
2015年，巴黎市政府、各大醫院，以及包含巴黎地鐵在內的各級公私立機構，在5個月的討論與諮詢後，共同簽署了一份《Pacte parisien de lutte contre la grande exclusion》（「對抗社會排除巴黎公約」），其目的就是為了保障社會最邊緣的社群，並邀請各機構用自己的方式提供弱勢族群醫療、衛生等基本人道協助。自前年開始，RATP也開啟了一連串讓遊民離開地鐵、擁有固定居所的計畫，不僅嘗試協助他們，也同時改善遊民留宿可能帶來的衛生問題。
今年2月，巴黎地鐵啟動一連串的地鐵遊民調查，除計算人數，更進一步瞭解他們的背景與需求。在問卷調查中，其中一位遊民表示自己最想要的不是食物，而是一間能讓他安心做夢的小房間。RATP每年花費600萬歐元與不同民間組織緊密合作，改善地鐵內遊民的處境；因此，某種意義上，巴黎地鐵已不只是大眾運輸工具，而是社會安全網的關鍵一環。
形形色色，孤獨的靈魂們在此相遇
另一個有趣的現象，則是地鐵內來來往往的不同族群。的確，巴黎作為歐陸中心之一，各族群都有，不同背景、教育、文化、年齡所體現出來的行為差異也在所難免。而因為群居的天性，巴黎各區也出現了以各種不同族群為主的有趣分佈。
例如大巴黎北區、13號線北端的Saint Denis，有許多北非穆斯林族群聚居，其中包含30萬名非法移民與住在帳篷裡的難民，也是巴黎政府應給予更多資源，避免成為化外之地的區域。再往下走的4號線北端，Barbès - Rochechouart 地鐵橋下，則有不少黑市小販交易，甚至大麻販售，成為一般市民夜間經過稍感緊張的區域。而4號線再往下一點的Château d’eau，是非洲裔、中國、猶太、中東移民的聚集地，雖稱龍蛇雜處，卻極有生命力，更發展出非洲與中國族群合作經營美容店的獨特現象。到了Belleville或搭7號線往南，則會看到越來越多的亞洲面孔，就知道已經進入了所謂的「中國區」或「13區」東南亞移民生活圈。而在9號線往西南，會經過使館林立的所謂「富人區」，往治安相對較佳的92省前進，這一路上，我們的確可以感受到車上氣氛的轉變，以及乘客的「膚色」組成的些微不同。有些人喜歡這區的安靜與安全，筆者住過一陣後，卻仍是懷念4號線上的文化活力。
巴黎地鐵體現的多元與流動，早在上個世紀便引起了學者的注意。1986年，法國人類學家Marc Augé 出版《巴黎地鐵上的人類學家》（Un ethnologue dans le métro）一書，藉由他在非洲做民族誌的方式，觀察地鐵裡如織乘客的樣貌、儀式與共通性。他嘗試用「整體社會事實」（fait social total）的概念──即體現社會、經濟、法律制度等的普遍社會現象──去觀察地鐵乘客，卻發現難以在巴黎地鐵中找尋到「具體」的共同經驗。唯一的共通性，就是「孤獨」──集體的孤獨。
一般而言，地鐵空間與其說是乘載歷史記憶、情感連結的「地方」，更像是空白、沒有認同、不具深刻生命聯繫的「非地方」（non-place）。但這樣的「非地方」卻因生活儀式、日常活動，以及人性情感，慢慢生長為個人的記憶地圖。作為人類學家，他熱衷於觀察巴黎地鐵如潮水般來去的乘客。然而，Marc Augé 看的不是他們的外表樣貌，而是去體察他們對彼此存在，以及對地鐵中各類訊息的反應、互動與連結。
因此，筆者邀請各位下次在搭乘巴黎地鐵時，除了警覺可能出沒的扒手之外，可以放下手機，用心觀察呈現眼前不斷流動的歐陸社會縮影。花些時間，收藏獨一無二的巴黎地鐵記憶地圖，並盡可能循著社經與歷史脈絡，屏除成見，建構自己的巴黎族群樣貌筆記。因為就如Marc Augé所說：只有意識到他者，人才能真正地意識到自己；只有當我們能認識自身之於他者的處境時，也才算是瞥見了社會事實的整體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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