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的美國,是一個貧窮的國家。
可能是我從小在台灣的生長條件十分的好,我從未親自造訪「貧窮」。有的頂多是貧窮的想像,例如在北一的資優班時,和班上同學為了意識型態激辯,手邊沒有例證、也沒有經歷的窘迫情形,我會用想像式的構建一個社會底層的面貌。
而這樣的美國南方,使我震撼。
2017年的夏夜,我來到美國。從哈茲菲爾德(Hartsfield-Jackson)機場搭亞特蘭大市區及近郊的捷運系統MARTA到了下城區,曾經輝煌過的城市中心安穩睡去。拉著兩個大行李箱,我抄了捷徑、走過毫無燈火的公園。看著像是迷路的外地遊客,吵醒了已經和城市融為一體的遊民。他們深色的皮膚上有皺紋、有人直接睡在輪椅上。散亂的生活痕跡暗示著他們的居住年資。街角安上鐵窗的便利店是夜裡唯一的光源。
還好亞特蘭大不下雪。
當人在趕路時,也只能做這種程度的思考。我是著實緊張與懼怕的,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讓我總是懷疑他們有槍。直到我終於明白,他們的雙手總是疲於乞食與拾荒,無暇拿槍、無力仇恨。
在美國南方,種族歧視與貧富差距不只是教科書上的名詞
亞特蘭大是美國非裔收入中位數最高的城市,舉辦過1996年的夏季奧運,也辦過2019年的超級盃(super bowl)。在亞特蘭大生活、發跡的饒舌歌手不盡數,是世界最有名的Trap之都。
在亞特蘭大開車,沒有自備的音樂和音響設備是完全沒問題的。路上總奔馳著把音樂開到震出來的超炫兇車。低音節拍中,Hip-hop歌詞炫富、強悍。那個不能說的N開頭的字,標示著混過內城區的兇狠、也說明了黑人社群一致對外的團結。總是讓我莞爾的笑話是:美國最貧窮、最凶險的社區(hood)總是恰巧在MLK Dr.上[1] 。
學校出門沒多久的橋上,有個要等一分鐘左右的紅綠燈。那總是有幾個年輕、不超過19歲的非裔小孩互相打鬧著,手裡揣幾瓶礦泉水或運動飲料,分散在各個車道、走到你的車前要賣水。有點像台灣賣玉蘭花的感覺,但我在台灣從沒看過小孩子賣玉蘭花或是塞傳單。
深入瞭解,美國南方都市的問題經常都有相同的源頭,而呼之欲出的答案便是種族歧視。亞特蘭大往東開一小時左右,就能抵達當年三K黨發跡的石頭山(Stone Mountain)。種族問題在這樣的地域上,仍保有很大的影響力。政治上與文化上保守的南方各州,本身對課徵稅金興建公共基礎設施就十分反感,大規模擴建地鐵和公車網絡、減少內都市(inner city)對於有色人種的箝制,表示他們將以低廉的成本坐上地鐵、「晃蕩」到上城區,破壞美國理想且均值的的「郊區生活」。我仍能在郊區看見反對地鐵擴建的標語,以及對於在郊區興建可租式公寓的反彈聲浪。古老的歧視仍與我們共存。
美國都市底層的書寫存有相當的歷史。《我當黑幫老大的一天》、《全員在逃》這兩本書對都市貧窮進行了一些學術性的分析。最近的電影則有《歡迎光臨奇幻城堡》(Florida Project)和《美國甜心》(American Honey)。
在我去美國之前,對於民主的想像,就像7月日國慶煙火一樣自由奔放。而實際上呢?我依然闖入了歡樂且充滿希望的派對。唯一的不同是,那並非國慶、而是選舉日──一群對於參與政治有熱忱的青年,在投票所前排了7小時的隊,只好互相加油打氣、站在晚風中等待。
我深深體會到都市內的貧富不均。那是一種對於不公、對於歧視壓抑已久的憤怒。
一美元的窮人天堂
矗立在鬧區與上城區的「全食超市」(Whole Foods)有著大大的綠色招牌。它像是主婦聯盟或是里仁,販賣有機、健康、無添加的食品。來來往往的顧客群有各種族裔的臉孔、不同款式的時髦打扮,只有一處共通點:他們都堅持只吃放養的雞肉。生活富庶、願意掏出大筆的金錢、為環保與社會正義發聲。我的朋友爸媽曾戲稱,「Whole Foods」應該是「Whole paycheck」(整個月的薪水)才對。另一個朋友開玩笑說,全美國都市裡,只有在Whole Foods才不會有種族歧視的事情發生,因為在這裡,社會階級優先於種族。那是一種有錢人的優雅。下班買水耕菜、添購白酒、吃舒肥牛排,翻看雜誌還一邊擔心小雞的心靈健康。
隨著在美國定居,我開始擴大活動範圍。往郊區行駛30分鐘,樹木逐漸茂密,大樓矗立的天際線開始模糊,停放各式怪手、貨運卡車還有中古車的大型停車場漸漸冒了出來。這時仔細在林木樹葉中搜索,你會看見像是鐵皮屋、又像是貨櫃聚集在一塊的拖車公園。相對於都市的分配不正義,美國鄉村是一種瀰漫在空中的均貧困境。
如果Whole Foods塑造出給進步青年、雅痞與高級知識份子的烏托邦,「一美元商店」達樂(Dollar General)就是給經常往返打工處、法庭、社扶機構,或是拘留所的趕路人一間會呼吸的店、一天足夠的物資、一頓能夠湊合的下一餐。它造福了那些暫時被遺忘的人們。誰會關心在美國這種有錢又自由的國家裡,不能好好吃飯的人?
DG主打便宜。被化學水泡過的水果罐頭、泡水就能膨脹成馬鈴薯泥的乾燥粉、內容不明的午餐肉、比肥皂水還稀的牛奶、沒有果汁的葡萄飲料⋯⋯這些貨物鋪成綿延的日常、一群人永無止盡的現實。
比食物飲料更難受的是旁邊的日常雜貨。在凡事大尺寸的國度,當我看到特小包的牙膏、沐浴乳、洗衣精,我知道這並不是為了塞下行李箱所出的輕量包裝──如果只是為了輕量,他們應該也會販賣正常款式。但整間店販售的日用品,不成比例的全都是輕量款。這是為了切成符合他們一日所得或是手頭上僅有的積蓄所販賣的特殊「分裝包」。有些區塊更明顯寫上「拆裝貨品」,被拆過的牙膏、盥洗用品散亂著,以粗字標示著不到一美金的價格。
面對這樣的場面,我空手而歸。
「食物沙漠」(Food Dessert)一詞在美國指的並不是某個地方沒有好吃的美食,而是該地收入實在太低、毫無商機可言,連鎖的生鮮超市完全不願進駐該地,當地人連基本的蔬果都很難購得。DG是對社會福利不發達的美國一種新型態的回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橫掃低收入社區。
而我繼續揮霍20歲的青春,在疫情期間踏上一場又一場的公路旅行。金黃的陽光照耀著兩旁的綠樹,搖下車窗,享受鄉村音樂與南卡的小道路,以一種愜意的節奏駕駛在夏日午後。展開Google地圖,我被附近一處近千人留言按讚的風景地標所吸引,立即切換導航路線、想一探究竟。
那是處天然湧泉。我意興十足的下車,抄起手機想打卡拍照,想像自己以觀光客的姿態,用長長的木勺往手上潑水,卻驚訝發現,眼前十幾台車、數十餘人,沒有一人拿起手機。破舊的休旅車、小貨卡敞開著車門,車上滿滿都是瓶罐。有一家大小全部拿著空的容器,走向那不斷湧出的地下水。
看到這裡我立即轉身離開。不論那是什麼樣的地方,絕對不是來給人拍網美風景照的。諷刺的是,那處「景觀地標」的名字叫做「上帝的療癒之泉」(God's Healing Springs)。
若我相信有神,我也只能相信祂將會治癒貧窮,如同疾病。
[1] 馬丁路德金恩博士為黑人民權奔波,各地都有MLK drive,分布之廣,有點像台灣的中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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