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法相信,那個小學竟然有配槍的警衛在校園裡駐守,因為治安太差。」我的奧地利好友薇樂莉想起她在紐約布魯克林區見過的的情景,至今仍感慨著。「在歐洲,或至少在奧地利,家長不可能允許這樣的事情存在……人們會上街抗議,逼政府改善治安、改善貧窮問題,讓暴力犯罪的可能降到最低。但在美國,大家似乎就這麼無奈地接受了。」
「因為問題太多了。不是沒有人在乎,而是有太多問題分散關注吧。」我回。
制度。薇樂莉說,是這個社會福利不健全的制度錯了。歐洲的富人們認為唯有社會上每個人都能安穩存活,才能保障自身的身家安全,而美國的富人們卻似乎不這麼想。來自歐洲的她無法理解:美國的企業家為何會認為放任貧富差距擴大對他們自身無害?
如果觀察美國近二十年來的社會變化,會發現中產階級所佔的財富比例逐漸縮小,財富往極端富裕的一方集中,而貧窮的人口則益加貧窮。階級流動減緩,世代複製似乎愈來愈不可動搖。貧窮的社區裡,幫派盛行,毒品交易與槍枝犯罪氾濫。槍枝犯罪愈多,人們愈需要槍。沒有槍,如何抵禦持槍的歹徒?
在去年底康乃迪克州小學校園發生的血腥槍擊案之後,槍枝管制問題白熱化,在民間和華府都掀起正反雙方激烈的論戰。反對進一步管制槍枝者認為憲法賦予人民擁有槍的權利,而槍枝非法化反而助長走私槍械,也使平民在遭遇攻擊時無法自我防衛。支持槍枝管制者則認為現階段槍枝許可過於寬鬆,以致於許多不適宜擁槍的人也能輕易持有武器,應強化買槍者的背景檢查和追蹤。
但個人層面上,反對者的自我防衛因素其實不比射擊的刺激感多。支持者,包含歐巴馬總統在內,提出的公共安全因素也並不完全合理──例如,喝酒同樣會造成公共危害,但多數的我們同意成年人擁有享受喝酒樂趣的自由。
傾向民主黨的人多主張加強背景檢查、進一步限制槍枝買賣;傾共和黨者主張槍枝該用來保護善良公民。這些說法看來都沒有錯,然而當社會氛圍落入「理智的好人可以有槍,精神錯亂的人不可以有槍,有犯罪傾向的人應該直接抓起來」的概括論述,就暗示了對人的「分類」。
事實上,精神疾病絕非濫殺的唯一原因,更多時候是媒體略帶污名化的暗示。把人一個個貼上標籤分類管制,真的能治癒美國嚴重的槍枝犯罪嗎?
美國部分社會公益組織已指出,貧窮才是實質上造成槍枝管制不易的原因。一個名為「青年培力」(YouthBuild)的組織在全美許多低收入社區進行青年領袖培養、改善住屋負擔、課業和職能輔導的計畫,其執行長思東曼(Dorothy Stoneman)撰文發表過她自1978年在紐約東哈林區開始的青年培力經驗。與最多名流富豪棲身的上東區比鄰,曼哈頓犯罪率最高的東哈林向來因蔓延的貧窮和暴力惡名昭彰,然而思東曼發覺,許多年輕的街頭幫派份子其實渴望離開暴力的惡性循環。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契機,讓他們放下槍,拾起書本。
「我問過他們多少人有親友曾在街頭暴力中被殺害。他們全部舉手了,每一個人。」她寫道。而這些事情一次一次地傷害他們,以暴制暴,沒有終點的輪迴。「只要有一扇門為他們而開,讓他們成為社區的領袖和模範,他們非常樂意正向地貢獻社會。」
我的美國好友亞當少年時也曾是幫派份子。他說,一開始他只覺得混幫派很酷,但逐漸發現自己每天充滿恐懼與痛苦。
「有一天,街上一個男人當著我眼前槍殺了兩個人,完全不為什麼,他們什麼也沒做……開槍那人和被殺的兩人我都認識。我再也無法承受,於是決定要離開這一切。」他拋下所有幫派兄弟遠走他鄉,但至今十多年,那天的畫面仍在他的惡夢中揮之不去。
在貧窮的社區裡,成為幫派份子一直是很酷的事,甚至自然而然,不是選擇,而是生存的必要。青少年踏上的路,太多出自於環境和同儕影響,有些人經過幾年的迷惘便能自己醒來,有些人需要外來的機會拉他們一把,有些人來不及等到改變,便已在傷害人與被傷害的循環中死去。
如果,更多的青少年早早發現比持槍互相攻擊有意義的事,如果他們的家人不曾沾上毒癮、因金錢誘惑而販毒,如果他們不被學校老師當成垃圾,握著槍的年輕的手,有更大的機會鬆開。
電影《街頭日記》(The Freedom Writers)正是以這樣的一個真實故事改編。在加州長灘的伍卓.威爾森高中,年輕教師艾琳.格魯威爾遇見一群被認為極度頑劣的學生,其中許多長期生活在低收入家庭、父母失和與街頭暴力中。她耐心地與學生相處,以納粹屠殺期間的經典《安妮日記》為藍本,讓學生們檢視自己所受到的錯待,寫下自己過去、當下的痛苦經歷,和未來的希望。學生們從一開始毫不受教到逐漸打開心扉,最後150名參與寫作的學生全數完成高中學業,並上了大學。
在升學至上的台灣時,我也很難想像,看來進步的美國竟有那樣多的青少年從高中輟學,或高中畢業就不再升學。沒有大學文憑,他們的出路太過有限,其中有些人選擇半工半讀取得社區大學的同等學力,但更多人忙於養家活口或捲入幫派犯罪,從此不再有一扇門為他們打開。
在美國,有錢的父母送孩子上私立中學、進名門大學;中低收入的父母送孩子上公立中學,幸運又努力的話,上公立大學。許多公立高中長期存在經費不足與學習氣氛低落的問題,尤其在低收入社區高中,許多學生早早對讀書喪失興趣,加入街頭幫派。書本上的知識對他們並非必要,在街頭存活卻是每日的課題。槍枝的氾濫使用,與教育的失敗和貧窮社區的環境密不可分。
若要根除槍枝暴力,不從縮減貧窮開始,只是治標不治本。當槍枝管制更加嚴格,非法的買賣只會更盛行,變得像毒品一般難以控管。唯有讓槍不再是少年們想要、需要、與之為伴的日常物品,才能使這個從立國起便迷戀槍械的國度從暴力中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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