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應該記得曾經一張常見的圖畫：一群不同膚色的小孩，穿上不同的民族服裝，手牽著手，圍繞著地球，多麼友愛，多麼美好。哈佛畢業生蔣雨融的致詞，令我想起這張圖。
她承受不少批評（叫人意外的是罵得最狠的是中國大陸網友），我本來也不想多踩一腳。但撇開背後種種的政治爭議不談，演說內容本身是薄弱的。這講稿如果出自高中生，應該會得高分；如果是中學畢業典禮代表致詞，也算出色。但那是哈佛，她讀的還是國際發展，這講稿只能很勉強地合格吧？更何況她演說的節奏欠佳。如果這是中學作文，老師的評語大概是：「語言生動，善用事例，有感染力，但內—容—空—洞。」
人類饑餓和貧困的終結？
雖然沒特別點出，但這篇講稿的主題其實是全球化──必須承認，她用了很有趣的破題，就是那洗衣機的故事。然後她說，她曾經相信世界漸漸變成小村莊（即是大家曾經以為全球化會令世界變成人人親近和睦的「地球村」），又曾經聽說她們是第一代結束人類饑餓和貧困的人。
再來，她用地球上有人買不起衛生巾、有小孩在戰火中喪命等例子點出世界充滿不公，本是生命共同體的人類，正遭到割裂、恐懼與衝突所蠶食，所以我們要相互支持，跨越差異，要記得敵人也是人云云。
聽罷演說，我最想問的是：這位同學，你究竟有沒有對這個「地球村」美夢作出任何反思？你是不是（誤）以為我們曾經很接近這個美夢，只是有些人、有些力量摧毀了這美夢？如果是的話，整篇講稿基本上是站不住腳的，因為這個美夢就像那幅各國小孩手牽手環繞地球的美好圖畫，即使不算謊言，也起碼是天真的、虛妄的。
整個演講的最大問題，就是沒有質疑這個全球化美夢的假大空。作為世界最高等學府的菁英，研究的又是國際問題，你是不是應該回頭去問，當初為什麼天真到以為你這代人會一手終結人類的饑餓和貧困？但她沒有。她呼籲大家互重互愛，仍緊抱那個「地球村」的美夢。
那情況，就好像現代社會離婚率高，背後有複雜的結構性問題，但有人高喊：我們曾經相信愛情必定是一生一世的，也深信我們可以去結束所有夫妻的歧見、不忠與感情疏淡，現在雖然很多人的婚姻出現問題，但不要緊，只要我們堅定地相信愛情，我們一定可以找到天長地久的愛情的！Yeah！努力呀！
又好比，有個胖子常被嘲笑，求偶困難，缺乏自信，你就握著他的手對他說：要有自信，你是最棒的，你知道嗎？那個愛你的人，一定會出現的唷！加油！（還要用林志玲的表情語氣。）
問題百出的全球化
過去20年，全球化問題百出，如今困局千頭萬緒，只要稍稍有關注國際形勢的人，都難以被這位畢業生的演講打動，因為，真的太simple，太naive了。
全球化當然有它可愛的一面：可以方便地吃到泰國菜與日本料理，可以隨意在超市買到美國貨與澳洲產品，可以便宜地雇用來自菲律賓或印尼的家傭，可以簡易地買美股、買外幣以及訂任何國家的酒店，當然是好事。
但是，如果你所住城市的房價突然被外來資金炒高到天邊，如果你的鄰居突然多了大量膚色與生活習慣跟你完全迥異的人，如果你的飯碗因為外勞而不保，如果你工作多年的工廠因為外國產品輸入而倒閉，如果你發現生活上某樣必需品（如能源及高科技產品）原來被其他國家牢牢掌控，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那是全球化越來越被質疑的原因。
全球化意味著人口、貨物、資金的跨國流動、暢行無阻。如今，對此不滿、不耐煩的人已經越來越多。「本土利益優先」、「別依賴外國」及「先保障本地人與國家產業」的言論政策，得到很多人共鳴。西方右翼崛起，川普當選，都與此有莫大關係。
我教的課牽涉全球化。我常以白頭宮女話當年的口吻跟學生說：20多年前曾經流行一個叫「地球村」的概念，意思是在全球化下，世界變小，各國的人親密得彷如住在一個村子。我們那代人，的確曾經寄望全球化帶來多元而包容的世界。
後來，全球化的種種問題浮上水面。例如跨國企業在發展中國家剝奪勞工權益，破壞生態環境，但全球化對發達國家平民百姓未必有利。與此同時，國與國之間的衝突並沒有因全球化浪潮而減少，恐怖主義以及不同地區的戰事，成為21世紀的惡夢。漸漸，這個「地球村」概念越來越少人用了，甚至被淡忘了。我的學生聽我提起，也好像聽到恐龍時代的東西。
如今，蔣雨融的致詞對此全無反思。
這不是「左」，這是不夠「左」
所以，拜託，不要罵她「左」！這講稿的問題，正是因為不夠左──真正的左派，看到不公、紛爭與苦難，必然會去問：背後是怎樣的權力結構、地緣政治、資本運作造成問題？絕對不會停留在大喊「去愛吧！去包容吧！」或是高唱「唱出你的熱情，伸出你雙手，讓我擁抱著你的夢……讓我們期待明天會更好。」
弔詭地，這篇講稿努力地叫人類不要歧視不要紛爭，但同時，也有力地讓我們繼續傻傻的不去思考為什麼會有歧視與紛爭。最後，8分鐘演講，只是一首〈明天會更好〉。
至於這樣的演說又為什麼打動許多人？除了因為擊中這時代的某種集體情緒（特別是身處危機中的哈佛學生），另一原因，也許跟短片平台盛行的文化有關，這演說提供的正是某種速食的刺激與反應，就如reels短片。不過這又是另一個話題了。
（原文刊登於作者臉書，本文經整理擴充。）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63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