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第一週風起雲湧，發生了3件十分具象徵意義的全球化大事。先是緬甸突如其來的大地震，使受災地區一片哀鴻；接著美國總統川普宣布對外國進口商品徵高額對等關稅，震動了美國股市，全球多個以出口美國為主的經濟體亦大受影響。
與此同時，微軟在成立50週年紀念活動中樂觀展望AI未來，今年也是Windows 95系統和網路瀏覽器發佈30週年，當年來自西雅圖的微軟憑藉兩套軟體開天闢地，宣告個人電腦和互聯網時代來臨。
30年來世界大同的美夢
同樣面對週年慶的，有上世紀末正式成立的世界貿易組織WTO，推動國與國之間的自由貿易；還有出版20週年的《世界是平的》，作者佛利曼（Thomas Friedman）回顧冷戰結束後的浪潮，認為全球化已經從以國家為單位的1.0到企業為基礎的2.0，再到目前以個人為主的3.0。當世界互聯程度不斷加深，個人在全球經濟中扮演的角色變得越來越重要。他出本此書的2005年，楊臣剛的〈老鼠愛大米〉、陳綺貞的〈旅行的意義〉歌曲在東亞跨國走紅，而Google地圖、Reddit與Youtube亦於同年上線。
當時佛里曼舉出，推動全球化的包括柏林圍牆倒下、網路技術演進、工序外包及離岸生產等「十大推土機」。這十大因素正在消除各種經濟、社會文化和地理的壁壘，使全球各地的企業和勞工能在新的扁平化平台上競爭合作。佛里曼強調，企業在如此扁平化的世界中，該強調合作、靈活性和外包的重要性，以便在來全球的激烈競爭中保持優勢。
在這個被抹平的世界中，他也樂觀指出著名的「戴爾衝突防制理論」（Dell Theory of Conflict Prevention），以及其前身「麥當勞理論」（McDonald's Peace Theory），只要各國參與工業生產的全球供應鏈貿易中，就理應分工合作。因此佛里曼憧憬貿易全球化能帶來後冷戰的理想世界，從東柏林到莫斯科，人人愛吃漢堡、玩電腦、不打仗！
而過去數十年來，除了世貿組織之外還有多個國際間的經濟組織和政治協商合作誕生，世界銀行、亞太經合組織和歐洲聯盟等，推動各國降低貿易、投資和資金流動等管制，促進了貿易自由化和經濟全球化，雖然形成資本市場、商品市場、勞動市場一體化的趨向，使各國經濟體系互相依賴、區域融合。跨國企業以低成本、高利潤為目標，綜合各地資源，建立全球生產線和銷售網，務求獲取最大範圍內的利潤，結果就是來自歐美企業的力量成為全球經濟主導者。最常被詬病的例子，就是到處都能看到連鎖咖啡店星巴克，甚至取代了諸多本地咖啡廳。
然而，全球化經濟與網路系統是否真的讓世界變得更好？拿這幾年在內戰中受創嚴重、最近又逢地震災難的緬甸為例，緬甸是最早一批成為世貿會員國的國家，後來又加入東南亞國協，經歷經濟改革、接受外資，網路系統與社交媒體也早已進入緬甸，但今日的緬甸依然以農林礦產為重要經濟來源，貧窮與人權問題備受關注。顯然，過去數十年來的全球化發展並未讓緬甸發展進步，反而整體顯得落後於人。再加上美國突然開徵的高額關稅，大概不禁令人要問：世界的未來到底何去何從？作為貿易全球化推手之一的世貿組織，意圖減少貿易壁壘的努力是否白費？
傾聽貿易資訊全球化帶來的問題
按美國自由派公共知識份子札卡瑞亞（Fareed Zakaria）於2024年美國總統大選前夕出版《革命的年代》一書，看見近代世界歷史，在引領進步的自由主義與返回舊秩序的非自由主義之間中掙扎。他認為現在我們正處於「革命時代」：自由市場與貿易受質疑並帶來了不確定性、第四次工業革命下科技飛速發展與人工智慧帶來衝擊、超越左右派的新運動衝擊舊有國內政治秩序、崛起中的中國與復仇主義的俄羅斯則挑戰著國際間的體制。
身為前《外交事務》主編，札卡瑞亞亦指出：後冷戰時代美國成為30年來的單極霸權，帶來兩個重要影響：一是全球穩定的局面，二是美國鼓吹的全球化、自由化、民主化成為全球主流思想。可是科技、經濟與身份認同合流，帶來了新的政治型態，而中國、印度、巴西、土耳其亦漸漸崛起，帶來國際間的地緣政治角力。比如川普結合民族主義、沙文主義、保護主義、孤立主義，違背共和黨數十年來擁護的自由市場、傳播民主、貿易開放、寬待移民等「雷根政策」，這亦反映出舊有的左右派立場對立已不再，取而代之是開放或封閉的分歧，並可能決定選舉結果、政策辯論與意識形態。
再者，札卡瑞亞指出：經濟全球化雖然帶來技術進步，全球貿易亦推動經濟增長、收入上升，但也造成受損失者的憤怒，甚至釀成社會動盪。世界貨幣組織和世界銀行提供貸款、鼓勵政經改革，卻讓國與國之間的不平等加劇。
過往工業革命改變的是實體世界，今日數位變革則改變了心智世界，拓展資訊、知識和分析能力，甚至改變了人的定義。雖然網路帶來新的連結與交流，但地方的社區參與卻愈來愈少，網路言論和行為激化也帶來社會不安。同時，科技巨鯨抬頭，而小商店卻敵不過競爭，收入不平等與貧富差距愈擴愈大。
面對動盪世界，可以不必氣餒
儘管不如預期，全球化依然為人類帶來不少正面意義，包括壽命延長和全球連結。大部分現代人，比起100年前的人依然活得更好。結合佛里曼和札卡瑞亞兩者的觀點，互聯網和供應鏈帶來的世界連結性經已形成。比如筆者身在台灣以外的地區書寫，卻能透過網路平台和電子設備，在台灣的網站刊登內容，與來自世界各地的中文讀者分享觀點。正視全球化帶來的自由市場和資訊科技全球化盲點，取精華、棄糟粕，大可不必將嬰兒跟洗澡水一起倒掉。
札卡瑞亞擔心我們正面臨全球自由主義危機，失去對宗教、專家、規範和制度的信心，走向非自由民粹主義。我們也要正視社會改變、社區崩潰、確定性消失這些歸因，是我們每個個體在現代化中得到自由、力量，並集體行動扭轉所造成的後果。在極端主義面前，札卡瑞亞希望能有漸進改革慢慢來，不讓現代化腐蝕一切，同時爭取個人自由、開放的古典自由主義的百年思索。
30年來貿易資訊全球化的大江大海，為世界開了新篇，亦帶來不少教訓，激起你我的不安。1998年亞洲金融風暴、2008年金融海嘯，反映出金融貨幣互通有利有弊，不能只拆牆鬆綁，審慎監管也有其必要。1999年西雅圖反世貿運動、2011年茉莉花革命、2020年「黑人的命也是命」示威，反映全球化沒有抹平不平等，網路為社會運動提供連結。2016年英國脫歐、2020新冠疫情與防疫方法的網路爭辯，反映社交媒體背後的演算法和迴聲室效應，令人上癮又分化社會。而2022、2024年俄烏以巴的衝突，反映戰火不會帶來福祉，請用文明來說服別人。因此當貿易壁壘和保護主義再次興起，的確考驗了冷戰以來的貿易全球化燈塔，世界分工供應可能不再一樣，但資訊科技和網路普及的世態不會被改變，就如面臨戰火的烏克蘭人，無論左中右派都在同樣的社群媒體上活動。
無論未來世界是否不再是平的，蘋果手機價格是否一如既往，無法撼動的是30年來世界因而連結，也許不容再次斷裂。社會價值如同雞蛋，應該捧在手心，卻不應該摔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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