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下到台上,我走了一段平權之路。
廣播金鐘獎宣布入圍後,我開心了一天, 繼續投入原有的工作行程,一直覺得自己是去陪榜的,入圍同項目的每位主持人,都有著堅強的實力,並且其中不乏雙料入圍,因此典禮的服裝,還是在大姐的催促下,頒獎典禮的前幾天才去百貨公司買齊,並且很務實的思考,既然要花錢做造型,不如順便將很久沒整理的頭髮一併處理,接著就帶著輕鬆、參與廣播人派對的心情,到達了會場。
跟其他入圍者一樣,電台同仁興奮的在會場中拍照留念,並且走來與我加油打氣,在宣布典禮即將開始前,我得到了短暫的獨處時間,打開54廣播金鐘獎手冊,我翻到了自己的入圍節目介紹,看到評審給予的評語,激動不已。
這是個從障礙者角度出發做的節目,余秀芷不但同理不同障礙別,也對他們的家人、以及社會的照顧結構,有著非常理性的認識與介紹,從而製作出一個非常樂觀、充滿想像力的節目。
典禮才剛要開始,我已經被評審評語給感動,那激動來自於被理解,真真正正地被聽見做節目的初衷,以及想要透過節目傳遞的觀念與對話,足夠了。我匆忙地拿起手機想跟臉書上的朋友分享,典禮即將開始,大會燈光忽明忽滅,連拍了好幾次,才成功的將評語照片順利上傳臉書,接著,平靜地享受典禮演出,為得獎者用力拍手,能進入廣播圈的盛典深感驕傲。
廣告時間,瀧哥過來跟我說話,他表情嚴肅地說:「穩住情緒,等一下無論宣布是不是你,我們都盡力了。」我微笑的看著瀧哥,我想他肯定是比我還緊張、還激動。10年前,我接受瀧哥的邀請到漢聲接受採訪,而同一天,瀧哥邀請我這個受訪者來主持節目,一晃眼就是10年。
一條平順的路,障礙者爭取了多久?
這10年間,從一開始電台沒有無障礙設施,需要由母親陪同協助,之後歷屆台長逐步改善空間;超駿台長很不容易申請來十分拮据的經費,在電台環境中改了3間無障礙廁所。或許是因為從此工作不再需要限水,可以攝取充足的水分、內心不再出現無法去廁所的焦慮,明顯感受到主持的過程比較放鬆,更能充分的發揮。
我一直以來的節目,都是自己邀訪來賓、做功課、寫訪綱,時常忙到半夜;但很感謝每一位來賓願意撥空來電台,無償、無私的分享生命經驗。我珍惜且把握每一集的採訪機會,更感謝製作人瀧哥盡心協助後製。每一集節目,我們都用心去製作,總會讓評審聽見、欣賞與理解。
2016年我第一次入圍廣播金鐘獎「社會關懷類節目主持人獎」,每次入圍,都要經歷跟主辦單位與文化部的一番溝通。第一年,主辦單位安排我坐在二樓輪椅席,而不是一樓的入圍區,當時我難以接受,覺得這樣對於一位入圍者是極不尊重的,電台同仁也十分支持我的想法,積極的與主辦溝通,轉達我提出的建議,包含一樓入圍區的無障礙空間、進入座位前的斜坡、以及上台使用的活動式斜坡或升降設備等等。不過那一年成功推進的,只有一樓入圍區的座位斜坡。主辦單位希望我先到後台等待,如果宣布是我得獎,就快速請工作人員扛我上台,如果不是我得獎,再協助我回座位區。還好我拒絕了這個提議,不然那一年,我連一個入圍鏡頭也沒有。
第二回入圍,是去年的社會關懷類節目獎。主辦租借了活動式斜坡道,同仁們看見都覺得很陡、有點危險,當下我祈禱自己能得獎,才有機會讓主辦明白,這多次的溝通與要求,都不是因為我難搞或過度要求。那年,我仍然沒有機會上台,但電視金鐘獎的頒獎典禮中,一位輪椅使用者用上了那個斜坡。只見他的電動輪椅在斜坡上一度空轉,爬不上來,主辦動用了幾位工作人員幫忙推扛,這才驚險地上了舞台、進到記者室。
或許有了前面幾次經驗,在第三次入圍的今年,主辦回覆了一句「安排會跟去年相同」。也因為工作繁忙、內心有點疲倦,對於再進一步溝通的動力耗弱許多,心想,那就看我今年有沒有機會以實際行動讓大家知道,什麼才會是妥善的安排吧!
直到當天,頒獎人流氓阿德在台上宣布:「社會關懷類節目主持人獎,得獎的是,余秀芷!」那一瞬間,我不敢置信的摀著嘴,看見母親衝向我來,以為她要跟我擁抱,原來是我自作多情,沒想到母親是來幫我拿起包包、身上的手機跟物品,催促我趕緊上台領獎。這麼務實、理性,就是我的母親。
期待有一天,每個人不再被障礙的環境耽誤
1998年的一個晚上,我突然癱瘓了。查不出到底是什麼病毒細菌造成脊髓神經發炎,我從此成為輪椅使用者。但是最大的衝擊是,我被這個環境給困住了。沒有收入、沒有工作、出不了門,喪志的狀態讓母親十分憂心。她與父親討論,帶著我搬出這充滿階梯的舊公寓,到一個有電梯、能自主出門的大樓。那一年,父親花光了所有準備養老的錢,搬進這可以說是家徒四壁的大樓房裡,讓我就此展開自由、自主的生活,才有機會接觸到廣播工作。
從台下到台上,我繞了好大一圈到後台,輪椅先被推下座位前方的臨時斜坡,紅色的斜坡上沒貼任何警示色條,跟地面的紅地毯毫無視覺差異,三次的入圍典禮,我看過多位穿著華麗的參與者,在我面前各種的摔。經過整個典禮舞台,看見了這次主辦使用的是升降設備,我再次激動地落淚。一次又一次的溝通,一點一滴的推進障礙平權,障礙者並不只會是觀眾,很可能是表演者、頒獎者、主持人,或者是得獎者的我。
前台的頒獎人與主持人在我走往後台的時間,於台前努力填補這空白,頒獎人蔣偉文笑稱:「主持人還需具備的功力,就是延長時間的能力。」這也呈現出,一個環境的障礙,為難的不只是障礙者,而是所有在這環境、典禮中的每個人。環境的障礙裡,沒有人是局外人,沒有障礙的人,只有障礙的環境。期盼台灣一步步走往障礙平權,讓每個障礙者都能做他想做的事,成為他想要成為的那個人,不再被障礙的環境所耽誤。
典禮結束,電台同仁熱烈合照、道賀,輪椅出了表演廳,馬上被轉播典禮的電纜線擋住了去路,我與家人朋友無奈相視而笑。54廣播金鐘獎落幕,我回到工作崗位上努力,依然以一位障礙者的身份,在這有障礙的環境中持續進行生活倡議。障礙平權之路,還在半路上,希望所有人都能知道,障礙者能跟其他得獎者一樣,都值得從舞台前方榮耀登台領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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