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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接到移民署的電話,調查他對新住民政策的滿意度。幫他翻譯時我才想起來,啊,對吼,他是新住民,我們是新住民家庭。

回來台灣之前,新住民這個詞這個詞對我來說遙遠陌生。想到新住民,我多半會刻板印象地想到來自東南亞的外籍配偶(多半是女性),以及她們辛苦融入台灣、同時又努力保有自身文化、飲食的過程。我對新住民的了解多半來自文學,但是沒有類似體驗,很難共感她們的心情。雖然我在波蘭也當了那麼多年外國人,但是不知為何,我並沒有清楚意識到我是外籍配偶(可能因為身邊的人沒有以特別的方式對待我,除了聽到我說波蘭文會很高興),也一直以為自己融入了波蘭社會,直到我離開波蘭,才發現我並沒有融入。

和丈夫和兒子一起來到台灣(不能用「回」,因為「回」是只屬於我的),見證了他們辛苦適應的過程,以及對波蘭的思念(兒子用想的,丈夫用罵的),我才稍微理解、稍微能夠想像外籍配偶在台灣扎根的心酸。人在異鄉,不管是否有來自家人朋友的支持,都是孤單的。外表和別人不同,很容易引起注意,人們的反應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排斥,有些就只是在心中畫一條線:「你和我不一樣,你是外國人,我是本地人,我們不同邊。」

雖然這「你外我內」看起來只是在陳述事實,但很多時候,它所隱含的意義比這還多。在台灣的歷史中,外來者和本地人的關係複雜,有時候外來者比較強勢,會大幅改變本地人的生活(比如漢人改變原住民的生活,外省人改變本省人的生活),有時候本地人也會樂於改變自己,讓外來者激發、豐富自己的文化(這在餐桌上最為明顯,在台灣,可以吃到外省菜、本省菜、客家菜、東南亞菜、日本菜、波蘭菜、印度菜、秘魯菜……)。但,不可否認地,還是有許多人認為外來者就是要改變、調適自我,去適應、融入當地社會,而本地人不用改變,可以選擇包容,也可以選擇排斥。即使是看似中性的「入鄉隨俗」、「融入」,真要深入探究,也可叩問:「為什麼是入鄉隨俗,不是入鄉創俗、易俗?為什麼是融入,不是連結和擴充?」

語言隔絕的鄉愁

語言對移民來說是件重要的事。能夠使用當地的語言,就像有了打開當地文化及社會的鑰匙,雖然走進去後可能發現內部深似海,但至少可以自由出入,不會覺得被隔絕在外。大兒子因為有我這些年來教他說中文,比較容易融入,但不會說中文的丈夫,處境就比較困難了。

丈夫嗜書如命,面對大量中文書卻不能閱讀,也不能和別人分享讀後感,想必是件寂寞的事吧。雖然他試圖透過英文書了解台灣,甚至用翻譯軟體閱讀、寫作克服隔閡,效果畢竟有限(但我覺得他已經做得很好了,換作是我一定做不到)。

我本來沒有注意到他的寂寞,直到有一次他在家裡偶然發現一本我帶來台灣的波蘭書,眼神發亮,像是看到冰淇淋的小孩,我才知道:「啊,原來他一天到晚罵波蘭,口口聲聲不要回去,還是會想家的啊。」有一次,他在我介紹之下去俄羅斯餐廳吃飯,我本來怕他身為波蘭人會因為歷史因素而對俄羅斯心存芥蒂,但回家後,他無限感動地說:「那裡真棒,書架上所有的書我都看得懂。」這也讓我再次體認到鄉愁的強大(這大概像是我在國外找不到台灣菜,所以去吃日本菜或越南菜的心情吧)。

除了和他人溝通的語言,能夠互相了解的朋友對移民來說也是重要的。還住在波蘭時,丈夫不會特別喜歡社交,往來的人也只局限於比較親近的多年老友。來到台灣後,他加入了在台波蘭人和在台外國人的社團,交了一些新朋友,也一直對我說,要給大兒子找些學校以外的朋友,讓他有自己的生活圈和歸屬感。

在食物中,尋找一點原鄉記憶

從丈夫所認識的波蘭同鄉手中,我們得到了做波蘭白乳酪(biały ser)的酵母。於是,搬來台灣10個月後,從來沒做過乳酪的丈夫自己動手做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乳酪,就像許多來到台灣的新住民一樣,透過食物重現故鄉,也把這故鄉和我們分享。

很奇妙,以前住在波蘭時,我從來都不喜歡白乳酪,它的味道對我來說像是很久沒洗澡的男人,太酸太濃烈又太硬。但是丈夫在台灣做的白乳酪則像是柔軟的白雪公主,酸味輕淡,又有點甜味。我愛上了這種新的白乳酪,雖然丈夫說它一點都不道地。我把他做乳酪的壯舉放在臉書上和人分享,臉友們馬上紛紛回應,詢問食譜,也分享自己吃乳酪、做乳酪的心得,後來甚至有朋友買了義大利的乳酪,或拿了從喬治亞帶回來的乳酪和他分享──他彷彿藉著做乳酪,打開了一個小小的新社群。

丈夫的懷舊帶來了創新,而我也在慢慢習慣台灣之後,開始嘗試一些新事物,比如上菜市場(之前我從來沒自己上過傳統市場呢)、料理沒煮過的食材、去沒去過的咖啡廳、接觸陌生的領域(如生物、教育)。以前短暫回到台灣時,我不太會想去新的地方、做沒做過的事,因為光是舊地重遊、見老朋友的時間都不夠了。現在回來,我一方面是返鄉遊子,另一方面也是波蘭太太、波蘭媽媽。我想要補足過去16年我所欠缺的台灣知識和經驗(我其實好不了解台灣啊,要怎麼教小孩認識台灣呢?),同時也想透過烹調、唸故事、過節替大兒子保留他心中的波蘭(來台灣後,他波蘭文忘得好快,有些句子都要問我,還忘了「紫色」怎麼說),替小兒子描繪他所沒見過的波蘭風景。

接受身上混雜的花色,拼出自己的衣裳

就像我在波蘭時為了教大兒子中文和台灣的事,重新學習自己作為台灣人的一切(語言、習慣、飲食),現在我也和兩個孩子說波蘭文,為他們念波蘭繪本、煮波蘭菜(草莓麵、馬鈴薯餃子、煎薄餅)。一開始我會疑惑,我和他們說有口音、不完美的波蘭語真的好嗎?但後來想到,他們除了我和丈夫,沒什麼其他的練習對象,還是不要太苛求比較好。不完美的波蘭語也是波蘭語,世界上不是只有一種波蘭語,就像世界上沒有所謂標準的波蘭人。這也許和波蘭社會主流及檯面上政治人物的理念背道而馳,但我依然相信,每個波蘭人都可以、也有權利去定義自己身上的「波蘭性」(polskość)。

同樣地,我也相信世界上沒有所謂標準的台灣人。我就是一個不標準的台灣人,就像這座島嶼上的每個人。我們都從這塊土地上汲取經驗和靈感,像拼布一樣拼湊出自己的樣貌。這些拼布的某些布料是相同的,但是每個人拼出來的花樣都是不同的。有時候,會有人從外地帶來不同的布料,有時候,會有人自己紡紗織布、印製新的花色,當這新的花布被大家接受、喜愛,它就會成為這塊土地的新傳統之一。

雖然我不像丈夫一樣是新住民,但我也不完全是一個舊住民和本地人。這一年多的時光,我花了許多時間心力認識自己身上新與舊的布料,嘗試從中拼出自己的花色。我曾有一段時間想要放棄自己在波蘭及英國的過去,重新開始,以為這樣我才能成為一個和大家一樣的台灣人,不再那麼格格不入。但是後來我發現我不能、也沒有必要這麼做。我是要重新開始沒錯,但不是從零開始。如果我沒有過去,那我的現在及未來也是搖搖欲墜的。

只有當我接受了我的過去,我才有東西可以倚靠。也只有在那時候,故鄉不再會是一個在我背後追著我的東西,而是我可以轉過身,面對面和它相遇的對象。

我離家以後才開始回家,好不容易到了家門前,發現這趟回家的旅程才剛開始。這一點,新住民們以及離鄉多年、後來返鄉的人們會比我更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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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走於文學創作與翻譯的自由文字工作者,曾在英國求學,後來因為一張波蘭海報來到波蘭,在波蘭結婚生子。多年來透過翻譯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2013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喜歡體驗多元文化生活,並且把生活中的各種稜角和喜怒哀樂化為文字。現在回到台灣居住,以易鄉人的身分重新體驗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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