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連假和老公及小兒子出門散步,經過市場看到一個攤子上有一束一束綠色的植物,旁邊還有另一個顏色比較深的、用草包起來的一綑東西。我心想:「這就是要插在門上的菖蒲吧,大兒子前幾天就說要插,應該是學校教他的。」
家裡的門上沒什麼地方可插,我本來不打算買。但是走了幾步後又改變心意折返,剛好那時候也有另一個太太要買,我從她們的對話中得知:插在門上的是菖蒲艾草榕枝,要買一對,左右各一。包成一包的是香茅,可以在端午節用來洗澡,對皮膚好。
我把這一袋綠葉掛在娃娃車上,心情很好。在過馬路的時候對老公說:「你知道嗎?這就像是在過波蘭的『綠節』(Zielone Świątki)呢。」
波蘭的「綠節」
「綠節」是斯拉夫民族的古老節日,時間點大概落在5月底或6月初,目前在波蘭是和基督教的聖靈降臨日(Zesłania Ducha Świętego)一起慶祝──這是因為基督教傳入波蘭後,許多古老節日雖然被基督教節日取代,但習俗卻留了下來,併入新的節日。在節慶期間,人們會用菖蒲、花朵、樹枝裝飾家裡,這有祈求豐收、驅邪(這裡的邪指的是水妖)的作用。在鄉下,人們甚至會把藥草拿去燒,用散發出來的煙霧燻牛的身體,或把花草綁在牛的身上,還在牛背上滾雞蛋。
住在波蘭的時候,我們偶爾會在「綠節」買花草回來。小時候在台北時,我記得爸媽會在門上插菖蒲,但我長大後好像沒了。平常沒有在認真過節的我,為什麼會突然想要遵循傳統習俗來過節呢?我想,除了讓大兒子開心,另外也可能是我在此時此刻,覺得有必要透過節日的習俗習慣台灣,同時和波蘭產生連結吧。
人在異鄉怎麼過節?
人在異鄉多年,我深刻地體會到節日和環境的不可劃分。當旁邊的人都在過節、吃湯圓、吃潤餅、吃年糕、吃粽子、吃月餅(怎麼都是吃?)……我也會自然而然地和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到了國外,吃的東西不好找(只能自己做),能一起過節的人也不多,於是過節不再那麼理所當然地跟團就好,而是需要付出一些努力的。
在英國,由於孤僻,許多節日我都是一個人過,也沒有特別慶祝,於是就漸漸淡忘了。(也許也是因為不想觸景傷情,遍插茱萸少一人?)到波蘭大學念波蘭文的那年,認識了一群好朋友,其中也有台灣人,所以大家還在學生宿舍熱熱鬧鬧地煮各國菜餚,一起過年。
離開大學後,就沒有人一起過年了,但是還有聖誕節。到波蘭的第二年,我和日本朋友一起去鄉下的波蘭朋友家過聖誕。主人很隨興,雖然他煮了波蘭傳統聖誕菜餚如甜菜湯、酸白菜餃子、鯉魚排、乳酪麵包,但也讓我們做了泰式咖哩,大家一起享用這充滿混搭風的另類聖誕大餐。
和老公結婚後,我都會和他一起過台灣和波蘭的各種節日,而我們過節的方式也結合了台灣和波蘭的文化,有點隨興,不太傳統。比如說,我們的聖誕晚餐桌上會有蔥油餅、鍋貼、白飯、烤鮭魚、乳酪蛋糕和罌粟蛋糕,而年夜飯則是麻婆豆腐、炒十香、涼拌粉絲、橙汁烤魚、波蘭堅果和小紅莓(代替瓜子糖果)。
這些菜色組合多半是偶然的產物,手邊有什麼材料就用什麼,充滿了波蘭「窮則變,變則通」的色彩。有時候我們會在家裡布置聖誕樹、貼窗花及春聯,但這些裝飾也都是我們根據傳統即興發揮、DIY出來的。比如波蘭人有在天花板懸掛槲寄生的傳統,我們就直接用槲寄生代替聖誕樹,或是把幾截聖誕樹的樹枝綁起來,做成聖誕樹,因為我覺得買一整棵聖誕樹回來占空間又難清掃(針葉會掉得到處都是),很麻煩。
回到台灣後,我本來以為我們會入鄉隨俗、和大家一樣過節,但是奇怪的是,現在我好像沒有以前在國外那樣興致勃勃了。也許是因為我不再需要透過慎重準備節日這項儀式來確認自己和故鄉的聯繫(就像遠距戀愛談得很認真,變成老夫老妻就不再刻意營造浪漫,甚至覺得彼此的存在很礙眼),又或者是這些年來努力過節太疲倦,想要休息一下。但也有可能是,現在在台灣過節就只是吃東西和放連假,大家一起準備某件事的氣氛比較淡了。
節日的氣氛,原來是……
淡淡地過節、放空,節日就只是比較閒暇的平日,這也沒什麼不好,只是好像有點空虛。在度過了吃自助餐的聖誕節、吃父母煮的菜的新年後,我覺得應該來做點什麼。既然台灣的節日令我厭倦,那過波蘭的節日,藉此懷念另一個故鄉,應該會比較有動力吧。
「肥胖星期四」(Tłusty czwartek,波蘭的大齋節開始之前,最後大吃大喝的機會)來臨前,我本來打算自己炸餡餅(和甜甜圈類似,只是中間沒有洞,裡面有包果醬),但後來覺得太麻煩就沒有做,也沒有買甜甜圈來代替。過復活節時,因為老公有事去波蘭,我和大兒子也沒有過節,雖然他似乎很想過節,還從玩具中拿出一隻綿羊放在桌上當裝飾。
端午節前夕,大兒子說想包粽子(他還記得幾年前我們認真地在波蘭包了綠豆仁粽子,覺得很好玩),我說不要啦,好麻煩,用買的就好了。後來他又提起要插菖蒲,我則說,你反正要去外公外婆家玩,叫他們插就好了。
本來這也會是一個淡淡的、和平日無異的節日,直到我在市場看見了艾草菖蒲與香茅。我因為一時心動買回了這些植物,回到家才開始煩惱要怎麼插。「我們會想出辦法的。」老公說,然後就有如變魔術般拿出一根中空的金屬棒子,把一條緞帶從裡面穿過去,做成一個掛東西的裝置。他把這玩意兒掛在門上一個小鉤子上,然後再把這兩束植物綁到金屬棒的兩端。
看到門上那天平般的菖蒲艾草掛飾。我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過節的感覺。不只是因為這些東西很應景,也是因為我們又開始隨興地DIY、變通、創造出自己的節日習俗,就像我們以前在波蘭所做的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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