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基隆出生,聽母親說坐完月子就搬走了。可能因為自小四處搬遷的因素,對於自己是哪裡人沒有很在意,沒有特別的屬地情懷,長年在北部工作時,也很少聽人說:「你是台北人嗎?」可能大部分的人都來自他方,除非聚會聊到家鄉,才會順勢出現「我也是XX人ㄟ」的話題。
後來搬到台南開店,慢慢與各方客人接觸,開始經常會被問到:「你是台南人嗎?」不知不覺涉入社區營造的領域,「鮭魚返鄉」這方面的名詞經常出現在生活裡,年輕人回到家鄉奮鬥的故事如雨後春筍般浮現。
面對是否是在地人這個話題,像我這種逐水草而居的外來者,沒有返鄉的情節,沒有老家的宅邸,就只是選個喜歡的地方落地生活,偶爾遇到心繫地方的長者,總在幽微之處或是緊要關頭,畫出外地人在地人之間那條隱形的線,內心會有種身份定位上的混淆:何謂在地人,生活在這裡的人不算嗎?半個在地人?那另外半個是哪裡?這問題經常讓我陷入深思。
來自外地可是在這裡工作、讀書,算不算在地人?
以前我所以為的在地人,是指在那城市或鄉里土生土長的人,所以在街區生活的鄰居阿嬤,對我來說就是在地人。後來發現戶籍在那,人卻不常在的人,有時候也會突然跳出來說要捍衛在地人的權益,或者已經賣屋搬遷他處,也會以在這邊長大而自居在地人。這些在地意識,有些是本於愛護生長的地方而表態,有些則只是為了自己的私利而發聲,用在地人的名義爭取話語權。
翻看日本社區設計師山崎亮先生的《社區設計的時代》,其中一個篇章提到,公共設施的設計需採納當地居民意見時,也提出疑問:「『當地居民』指的是居住在公共設施用地周圍的人嗎?還是包括來當地工作的人?也包含來念書的人嗎?」順此思考,或許可以說,不以區域或出生地來劃分,生活在哪,就是哪裡人?若是為了讓生活的環境更好的發聲,就是在地意見,如此一來會更自在寬廣。
曾聽朋友說,就算是在地人,也有區分,某個鄉鎮比較保守,重男輕女的意識仍然濃厚,但留鄉或回鄉的在地年輕人以女性居多。那天我到當地,負責導覽的是一位懷孕的年輕媽媽,還牽著一個小孩,因為養育小孩留在家鄉;也有想整理閒置的祖傳老厝,而從美國回鄉的女性,或是待在家鄉開立書店的女生。她們在推行地方事務時,普遍都遇到長輩的阻力,想施展新一代的力量,得先從自家內部開始施力,關卡重重。
外地移居者,有時可以帶進新鮮的力量
不過,身為一個外地移居者,也有適得其所的一面,例如:比較沒有包袱、我不是誰誰誰家的小孩、沒有必須為家鄉爭光的期許、不用遵循某些長輩的道路、沒有習以為常的眼光,反而可以盡情地做自己。
回想當初在正興街開店謀生,一個活鮮鮮的移居者,透過一個新鮮的視角,發掘身邊那些街區日常生態的豐富性,建構出一個有別於其他街區的生活風格型態,多年下來,也得自我提醒,風格形成後,不要落入某種地方性的框架,形成限制新一代地方表述的阻力。要如何維持長久建立的風格與秩序,又能透過開放的心態,培養出更多元的表現形式,則是一門必須時時內省檢視的功課。
有個朋友說:「在地人,我想就是共同承擔這個地方所有成敗的人吧!」由於我對成敗有另一種解讀,沒有所謂成敗,每個當下都只是過程,過程包含無數的成功與失敗,參雜生活在地方裡不同世代的人,各自不同的生命歷程與價值觀,那麼所謂的在地人,就是生活在地方,並樂在其中的人。那個所謂的樂,包含了對地方的在意(不是控制)與開闊的胸懷(也不是限制),最重要的,還是紮紮實實落腳生活,甘苦與共的一日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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