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創生

【台南小踏步】強行突破的台南「正興體」

台南正興街。 台南正興街。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由「彩虹來了」提供。

《正興聞》是由台南城內「正興街」為了籌募街道活動基金所發行的街廓刊物,號稱「全球視野最窄」,「原本想與世界接軌,但……軌在哪裡」,至今發行三期,第二期「正興三姝」限量日文版還成為台南大阪首航發表會伴手禮,第三期為MUJI首家海外書店指定上架販售,這樣說來,似乎有些臭屁,但是扣除製作成本,添購了正興街公用廣播「放送頭」,其他大小活動經費依然拮据使用,採編團隊與供稿作者不知有無酬勞,看起來應該是沒有。

刊物尺寸大小類似台灣老三台時期的電視週刊,內容編排與文字影像雖呈現奔放的爆走風格,卻看得出內功深厚,不是那種矯揉拘泥的菁英氣味,第一次翻閱可以感覺視覺撞擊的爽度,第二次細讀文字則嚼出裡層滋味,沒有文學定義的文學,也無商業刊物定義的眉角規矩,屬於難以歸類的風格,姑且稱之為「正興體」。

《正興聞》創刊號。

類中年大叔的逞強

正興體的組成,絕對跟幾個男人有關,可能30歲前後,超過40,或接近50,從他們的臉書或粉絲專頁根本難以判斷真實年齡,因為許多透過LINE群組喬事情或說走就走的「街遊」或市長因為登革熱疫情碎唸了一下就一群人把廢棄老屋整理得一乾二淨,還辦起演唱會這種種接近幼稚熱血「未堪ㄟ刺激」的人格特質,很接近台南阿伯的脾氣。男人們「揪」一聲,穿著短褲短衫夾腳拖鞋,雙手抱胸,站成三七步,「參詳一下」,說定了,就分頭去進行。

從正興街那個「賣衫的」……「彩虹來了Rainbow is coming」臉書動態大概能夠窺知這種新型態「類中年大叔」的日常,老闆兼店員的「高耀威」「Erik」「山本耀威」其實就是同一人,造型類似魯夫,如果戴上草帽更像,此人特有大叔熟成味,看店碎唸可以寫成「俳句」,功力媲美櫻桃小丸子的「友藏爺爺」,另擅長「厚紙板手寫文體」,違規臨停車輛「賞黏」厚紙板加上情緒峰迴路轉的憤怒爆氣警告文,用詞文雅,打臉力道十足,可惜假日封街之後,這類文體較少出現,可歸類於俳句風格。

類大叔自嘲功力也可以從第三期「失敗者特別企畫」一窺究竟,文案之「全員出動,恥力全開」卻有著鐵漢溫柔的反省文,頗有「查埔人不只一張嘴」的精神。

阿嬸阿嬤的文青動員力

看似類大叔的街廓動員力,但是站在台前曝光度最高與文青詢問度最高的,還是引領這波台南復古時尚風潮的阿嬸阿嬤魅力,連台南市政府都拜倒,賴市長特別欽點正興三姝與鳳梨阿嬤扛下府城「後登革熱」時期的觀光宣傳短片主角重任。如果真的有文青這種人類,據說文青迷上阿嬤時尚好像是媒體界或江湖上隱約流傳的耳語,其實正興街、國華街、西市場女性工作者群像,幾乎是普遍台南女人的真實縮影,平日安靜婉約,耐性十足,可以吞忍可以大器,一旦觸犯到脾氣底限,尤其惹到女人們護持的家人,也可以震怒拿起掃把衝出來趕人。這種台南阿嬸阿嬤的性格,自小養成,或是嫁入台南移居台南之後,自動內建,也屬於正興體的一種。

《正興聞》第二刊。

史上最強之厚紙板文體

厚紙板文體普遍出現在南部市場水果攤或公路旁的農產品小貨車,類似「很慢ㄟ奶雞」(現採荔枝)或「妖獸甜」,皆以紙箱裁減下來的空白厚紙板,以粗體奇異筆書寫,潦草或娃娃體不拘,如有錯字也直接打X,另以紅筆書寫在旁更正。

正興街也很擅長厚紙板文體,各類活動多以手寫厚紙板公告宣傳,也成為舞台本體設計的固定風格,以「彩虹來了」店門口促銷《正興聞》第三期的廣告看板為例:

正興聞No3
「失敗的人」
以下三種人不可以買喔
1.不反省的人
2.沒有幽默感的人
3.沒有65元的人
(其他OK)

我曾經站在店門口厚紙板旁邊實地觀測,路過的人幾乎都會在紙板前面停留,即使不出聲朗讀也會默唸然後會心一笑,結伴同行的組合則是互相提醒,自己會反省也有幽默感而且口袋裡面有65元,那就走進店內買雜誌吧,確實是厲害的厚紙板手寫行銷。

到正興街找一個自由的爽度

不曉得正興體有沒有辦法複製,首先找到類似磁場的人,或自然被街道的氣質融化薰陶應該是個方法。再怎麼厲害的文案企畫,經歷一場又一場會議折磨,一方面又要討業主歡心,改到面目全非最終只求快點解脫否則要吐了,我們之所以從正興幫的臉書或正興街活動的厚紙板文體,或《正興聞》刊物封面與內裝,感覺淋漓暢快的爽度,有可能是因為「自由的爽度」。這些人如果單獨放到其他創意產業、媒體刊物或商業行銷組織中,大概也都是功力深厚的人,可是放到正興體系裡,就是多了自由的爽度和外人可能無法理解的心甘情願,關於文字或美術設計或建築或即使只是傳統的餐飲民宿相關,沒有規矩限制的時候,腦袋一滑,手一滑,出來的成績就是有辦法反應內在的真性情,這是熬夜開會討論也折磨不出來的成果,勉強不來。

譬如來到正興街或閱讀《正興聞》,總會感覺體內自然湧出奇妙分泌物,「哇……正興街耶!」「哇……正興聞耶」,據說自己支持的球隊贏球時,體內也會產生這種幸福的分泌物,不信你去讀村上春樹,他說醫學上有研究。

雖用了「強行突破」這樣的標題字眼,但那也是仿正興體的率性,畢竟他們也強行突破派出正興貓立牌部隊完成艱困的假日封街實驗計畫,這群年齡不拘、脾氣各異的正興街老住民和新移民,確實把街廓擬人成形的性格塑造得很特別,也許私底下的討論運作強度和難度不是外人可以想像,政府單位或各類公關行銷組織想要短期複製顯然無法,那裡面有太多在地情感與長期體恤容忍的交情作為後盾,也不是幾張A4列印輸出的企畫書就能介入。情感應該是正興體的主幹,能夠維持基本生活收入再適度參與無償街廓活動,是正興體的脈絡枝葉,類中年大叔的義氣衝撞與女性工作者的纖細韌性,還有在這種環境底下成長的小孩,是正興體的全部。

正興體的未來可以不要太嚇人

登革熱的夏季,正興幫去了一趟東京幫冰淇淋大賽應援,完成街貓封街的實驗計畫,蹲下來喘息之後,再次跳躍起來到底還想幹什麼?

這裡辦過各種封街活動,連國際影展都不缺席,除了史上最強的厚紙板書寫文體之外,還有封街演唱會找來金曲歌王熱場,這是很嚇人的正興體,要是以後劉德華來辦簽唱會,我也不會感覺太驚訝。

讚美有時,批評有時,正興幫作為城內街廓小小的幫,多少替風華一度衰老的城內,點了一扇窗口的光,而今有了個性鮮明的正興體,文青有時,庶民有時,把文青跟台南性格的界線強行突破成為既可營生又可夢想的地方,有反省又有幽默,65元是無價的一個數字而已。

《正興聞》第三期特別企畫「失敗者」的前言這麼寫:

這個社會到處瀰漫著失敗的氣味,仔細嗅查,發現是來自那些自以為成功的人。

主編高耀威坦承,「在大家的期待下要進行這一刊的編輯,非常的痛苦」、「但願自婊以博君一笑」、「在這個到處瀰漫著失敗氣息的國家,談何成功,請反省。」

很好,成功的人去看成功致富的雜誌吧,失敗的我們,一起來反省吧!

《正興聞》第三期:「失敗者」特別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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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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