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會覺得我「偏激」,因為不管面對什麼事,我總是有明確的立場,無論跟自己有沒有切身的關係,從美國的政治到台灣的核電,從國際志工旅行到捐二手衣物去非洲國家。所以每隔一陣子,朋友就會笑我,是不是又「撿到槍」?但是了解我的人,都清楚知道,「偏激」是我有意識的決定:面臨選擇的時候,尤其是兩難的選擇,我規定我自己每一次都要做出決定,選擇立場,不可以躲在灰色地帶。
之所以會這麼做,跟我長期在倡議型的國際NGO組織很有關係。我一起工作的對象,大多是民間草根團體,他們有的是反對水壩在河流上游興建的下游農民團體,有的是支持民主運動的政治犯,有的是反對工業區開發的環保團體,有的是拒絕土地徵收的原住民部落,「中立」是取巧的政客才做的事,我必須很清楚的選擇立場,否則無法做任何的工作。
如果做決定,選邊站,就是偏激的話,那麼偏激就偏激吧!對我來說,不做決定,躲在灰色地帶才是真正的瘋狂。
我意識到,唯有偏激的態度,才是面對問題的方式,無論我們面對的是種茶葉的最好方法,還是茶葉的合理價格,是人民貧窮的問題還是政府貪腐的問題,是教育問題還是毒品問題,如果傳統的、溫和的方法,可以解決這些問題的話,那麼早就不會有這些問題的存在了,不是嗎?溫和漸進的方式,從來就不會真正解決問題。
真正偏激的人是誰?
菲律賓長年的貧窮問題之所以得到真正的紓解,是因為40年前他們開始大量輸出人力到外國工作,這上千萬的人匯了300億美金回老家。這是多麼偏激的脫貧政策!
這些移工一旦離開家人,就是10年、20年,從國外寄錢養活他們最親愛的家人,甚至錯過家人的生老病死,這是多麽偏激的個人選擇!
對政治人物來說,貪污並不偏激,偏激的是陳建仁選擇在卸任副總統後,應中央研究院邀請,回任中研院特聘研究員,成為第一位主動放棄副總統的相關禮遇的卸任副總統,這才是真正的偏激!
偏激的意義,是會隨著時間改變的。在村子入口有貞節牌坊的年代,像我的小學老師那樣再婚,叫做偏激。但是在大家都用交友軟體的年代,強調婚前貞節的人,才叫做偏激。所以在老一輩覺得現在年輕人很偏激的時候,別忘了,在年輕人的心目中,老年人才偏激到無以復加。
你知道在18世紀,英國鼓吹女性投票權的法案,被貼上「激進改革」(radical reform)的標籤嗎?美國廢止黑奴的法案,也是激進到不行。比較起來,同婚法案簡直就是一杯無糖去冰的花草茶。
在村子口有貞節牌坊時,寡婦(不包括鰥夫)看不到除了守活寡之外,有別的選擇。但是在網路時代,如果我們輕易地透過鍵盤跟螢幕,發現村子外面的人,原來有不守貞節的選擇,知道有更多的可能性,如果選擇「中立」,不去行動,只是意味著讓自己深深陷在挫折感當中而已。
我有根,所以我偏激
「偏激」(radical)這個詞從拉丁文的字根radix來看,就會發現它從來就不是一件壞事。Radix的意思就是「根」,而偏激的本意,就是「有根的」,我相信沒有人會說一個人、一個想法、或是一個行動,因為有所根本就是激進。實際上,如果一個人沒有根,一個想法沒有根據,一個行動沒有由來,才是莫名其妙的。所以「偏激」只是忠實地回到根本而已。
當然,有人會說,偏激不一定能夠解決問題。我當然也同意。伊斯蘭基本教義派的恐怖份子,一旦被捕,會強迫接受「去偏激化」(deradicalization)的思想改造教育,直接從字面上來說,去偏激化就是要一個人把根斬斷,其實還比較偏激。所以我不會說基本教義派偏激,因為那等於承認他們才是連結著這個宗教根本的人,意味著溫和派就是信仰不堅定、沒有根的人,這並不是真的。
一個有效的脫貧政策,一定是因為對應到貧窮問題的根源。這個偏激的政策,其實只是問題根源長出來的蕨葉嫩尖而已。當我以NGO工作者的身份,協助社區用激進的態度反對惡法時,我知道正是因為我連結著法律公平正義的根。我需要因此而引以為恥嗎?一點也不,實際上,如果你問我,我會告訴你,我以自己的激進為榮,如果哪一天我溫和了,就代表我「去激進化」了,我跟我所相信的價值觀之間,已經連根斬斷了連結。
如何成為一個「激進份子」?
所以要如何成為激進份子呢?我有幾個「密技」:
1.我們不能只有激進的憤怒,而沒有激進的作法。每一天,有太多人在社群媒體上發飆,表達他們的憤怒,但是發洩完了以後,卻沒有連結著真正的行動。
2.激進不能只有身份認同,而沒有連結到社會問題。你不喜歡無腦的填鴨式教育,那麼認同森林小學、芬蘭式的教育,難道就夠了嗎?如果填鴨式教育是一個社會問題,就要去直指問題所在,挑戰體制內教育的問題,而不是去歌頌體制外教育。
3.偏激不是一時的策略,而是一輩子的態度。我們面對的惡法、社會問題、歧視、升學導向的填鴨式教育、逼死子女的孝順觀念……,通通都是我們從出生下來就跟著「文化遺產」一起繼承的,實際上,它們就是文化遺產的一部分,連結著文化的根。如果你沒有意識到我們面對的問題,是一輩子的問題,你可能沒有當激進份子的心理準備。
4.用理性判斷,而不是用道德判斷。道德標準跟流行服飾一樣,是隨著時代標準不停變化的,根本不像很多人想像的那樣,永遠站在公理、正義的那一邊。不信的話,我們想著禁止蓄奴、同婚合法化、通姦除罪化,就知道許多過去被認為道德的事,今天卻被認為是邪惡的。但是理性不同,理性是一制的,有彈性的,不做道德批判的。我們支持一個觀點,必須因為它合理,而不是它符合我認同的道德。
如果我們夠激進,就會發現很多我們面對的問題,其實只是好產品還未臻成熟的第一代,比如科技的進步高度機械化,取代了許多的人力,讓很多人失業,不代表自動化是錯的。引進外國的移工、看護工,讓我們同質性很高的社會中,出現了我們不熟悉的語言、宗教、和新問題,也不代表開放移民政策,多元社會是錯的。許多本地的初級製造業因為開放進口,失去競爭性而倒閉,不代表全球化的分工趨勢是錯的。這都只是表示自動化做得還不夠完全,社會還不夠多元,全球化還不夠徹底,我們需要的不是走回頭路,而是去做得更多,才會解決社會問題的根本。
真正的偏激,是對話,而不是戰爭。對話以後,我們就會發現,那些跟我們想法表面上相反的人,其實他們要的跟我們要的,是一樣的東西,我們其實是抱持著相同觀點的人。
偏激的心靈,才是成長的根本,只要我們的理性,與我們的根緊緊連結,我們就會找到意義──理性的意義,而不是膚淺而不斷飄動的道德意義,長成有清楚定位,有尊嚴,自信、得到別人尊重的激進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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