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是一隻老虎,安靜有巨大的力量。
時常有人會說:「這裡太吵了,我沒有辦法思考。」這不禁讓我想到:「思考是不是必須在安靜的環境才可以?」
「安靜」這件事,究竟是外在的環境,還是一種內在的狀態?安靜的環境,有時反而讓人昏昏欲睡,真的有利思考嗎?
小的時候,我是那種很容易沈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孩子。不管台上的老師、或是房間裡的大人在說什麼,如果話題與我無關,或沒有興趣,我會進入一個腦子裡安靜的空間,在那個空間裡,我不會受到打擾,可以安靜地想任何我想要想的事情,直到下課鐘聲,或是大人的吆喝,把我從「發呆」當中拉回現實。顯然在幼時,我不需要安靜的環境,也能達到安靜的狀態。
但長大以後,情況似乎改變了,我變得容易受到環境影響,像是一面隨風飄舞的旗子,不斷拍動,幾乎沒有靜下來的時候,即使睡覺的時候,也要把窗簾全部拉上,不能透一點兒光。
諷刺的是,我們往往沒有意識到,那不停啪啪發出的惱人聲響,是旗子自己發出來的,而不是風的聲音。
於是我發現,如果要談哲學思考,就不能不談「靜觀」(mindfulness)。靜觀,就是找到內心的那隻老虎,並且馴服它。
「思考」跟「解決問題」有什麼不一樣?
我曾經問一位來參加思考課的老師,她心目中的「思考」是什麼?因為我注意到,她上課時總是一心多用,聽課的時候,一下子接電話,一下子回覆Email,非常的忙碌,但是當我問她:「你這樣能思考嗎?」她卻信心滿滿地說:「當然可以」。
「思考就是解決一個問題,問題是可以控制的。」她回答說。
「我們什麼時候會用『解決』來形容一件事?通常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問。
「通常是壞事。」
「我們什麼時候會用『問題』來形容一件事?通常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又問。
「問題?當然是壞事。」
「所以你有沒有發現,你把『思考』當作面對『壞事』的武器嗎?」我說,「遇到好事不需要思考,遇到壞事才需要思考。」
當我們年幼的時候,會被放進那個安靜的內心世界裡面的,通常不是壞事,所以我們很喜歡到那個思考的空間去,待上很長的時間。但是一旦存放的都是壞事的時候,我們就再也不喜歡那個黑暗的房間了。
這位強調「務實」的老師犯了一個大人常見的錯誤,就是將「思考」跟「解決問題」混為一談。
「那思考是什麼呢?」這位老師疑惑的問我。
「今天下課以後,你回去問你的孩子,說不定他能夠告訴你。」
當天晚上,這位老師傳來信息,她說她真的回家問了兒子,她年幼的兒子回答:「思考就是腦子裡在想一個問題,而不想別的。」
我們都很喜歡他的答案。實際上,這個孩子指出了「靜觀」四個核心裡的第一個核心:專注(Concentration)。
專注,幫助我們進入思考的門
靜觀是把專注力放在當下的訓練,在靜觀的過程中,我們會留意當下的感覺,包括觸感、聲音、思想或情感等等。例如新冠疫情緊張的時候,我們出門都會戴著口罩,戴口罩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我們留意到自己原本沒有注意過的呼吸。
靜觀的第一個方向,確實就是專注呼吸,有一位瑜伽老師跟我分享他讓自己在最短的時間內專注的方法,就是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慢慢的分成30口氣吐出來,當數到30,等這口氣完全吐出來的時候,也為自己調整到專注的狀態。
但是讓自己進入專注的方法很多,不管你使用什麼方法,最重要的是,我們透過呼吸達到的專注狀態,會讓我們不加批判(Non-judgmentally)地留意當下的狀況,也就是不試圖改變現狀,只是單純地觀察,訓練自己一次專心地觀察一件事物。
專注,幫助我們進入思考的門,外面的世界是否吵雜,在我們專注後,就關上了門,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覺察自己的每個感覺
你有沒有發現自從新冠疫情之後,我們對於自己的狀態,跟外面的世界,變得特別有覺察(Awareness)?
我是不是快要感冒了?原來每天下午,我的體溫都會有點發燒啊?我能夠聞到這朵花的味道嗎?糟糕,我的味覺有沒有消失?
我們搭捷運,或到商店去購物,口罩後面的那張臉,是在微笑吧?那個老伯伯看到我迎面而來,身體微微的閃避,透露著恐懼。
當我們習慣仔細地觀察外在的事物時,就可以運用這項能力,觀察自己內部的思考、跟情緒變化的過程。口罩後面的我們,感受到自己受到保護,覺得安心,覺得自己某種程度上,像是擁有一種隱形的超能力,在靜觀過程中,我們會專注留意自己各種感覺的特質,像是範圍、像是韻律。
我們開始覺察自己的情緒,如何伴隨著身體反應,比如我們開始注意到憤怒的時候,太陽穴會感受到脈搏的跳動,如果我們慣於留意自己身體的狀態,就漸漸能透過身體的信號,注意到情緒生成和消失的過程。
靜觀之所以能促進自我理解,是因為當我們把專注力集中去覺察自己的心理狀態時,對自己的思維過程(Inner Workings),以及情緒的本質有更透徹的了解,就像注視著虹吸式咖啡壺如何烹煮咖啡的過程一樣透明。我們甚至能夠開始仔細而精確地描述事件發生的經過、還有自己感受的轉變,這可能是我們過去做不到的。
轉變觀點,從不一樣的角度來看世界
當理解到心理現象的本質時,自由就隨之而生。
例如原本將「思考」跟「解決問題」混為一談的老師,就會開始問自己,「思考」跟「解決問題」到底有什麼不同?很快的,她就會發現,解決問題,表示我需要用行動去「做」(doing)一些什麼,但是如果我透過思考,只需要去覺察自己的「存有」(being),即使什麼都不做,問題就會變小,甚至不見。
比如說,一個父母面對著因為得不到芒果冰沙而哭鬧不休的孩子,如果要「解決問題」,那就必須去做點什麼,比如買給他(但是心痛)、道德勸說(「寶貝啊,一杯160元真的很貴內!」),斥喝(「混蛋!你以為我是印鈔機嗎?等你自己會賺錢再買!」),甚至一拳揍下去,都必須行動,而行動,無論有沒有效,都意味著「衝突」。
但是我也能選擇把專注力放在事件的不同面向:例如可以從兒童心理學的角度去理解,他的哭鬧只是在發洩情緒而已,發洩完就沒事了。既然知道孩子在發洩,我什麼都不用做,也沒有令人困擾的地方,因為我「接受」了另一個觀點,哭鬧就不用去解決了,看不下的人自己去買160元的芒果冰沙給他喝吧!總之這事跟我無關了。
「靜觀」能幫助我們看到本質,給予這種轉變觀點(Perspective Shift)的能力,也輕易看到「思考」跟「解決問題」的本質區別。
用中性看待一切念頭
靜觀是一種心理狀態,一種對當下全然覺察的心理狀態。在靜觀的狀態中,我們學會接納當下,無論心中的念頭或情緒的悲喜、正面或負面的想法,我們都能以平常心待之。
對很多都市人而言,這種狀態相當陌生,例如在社會盲目鼓吹「正面思考」時,每當感到傷心、悔疚便會如臨大敵,恨不得將這些情緒通通即刻槍決埋葬。
對於生活在鄉村的人,卻不會有這種問題。 一個靠天吃飯的農人,非常清楚知道大自然是慷慨的,卻也是極為殘忍的,沒有「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這種天真的因果關係,說「流淚撒種的、必歡呼收割」的,也肯定沒種過地。這種「正面思考」的話一定是都市人說出來的,不懂得靠天吃飯的不確定性。
認識了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的,往往不是情緒本身,而是對情緒的反應,對於情緒就開始能夠以「中性」(Neutralization)去理解。
如何應用「靜觀」?
我在師培課程的時候,會請老師想像一個非常真實的場景,當以下5種情形同時發生時,該怎麼辦?
1.有學生當眾挑釁;
2.有學生拒絕執行指令,課堂討論偏離了預定方向;
3.有學生提出你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4.有學生在下面不認真聽講,搞小動作;
5.課堂教學亂成一團。
「你要怎樣應用靜觀面對眼前的混亂?」我問老師們。
幾乎每個老師都遭遇過這些情況,想要安靜思考是不可能的,想要同時解決所有問題更不可能。唯一有效的,大概就是應用「靜觀」了。
首先透過呼吸,調整自己的身心狀態,慢慢凝聚集中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某個對象,像是呼吸的感覺,仔細、不加批判地覺察。覺察自己是否在數到30的呼吸過程中,感受到自己的身心狀態,慢慢凝聚注意力,仔細、不加批判地覺察,最後把注意力放鬆,整個人也隨之出現放鬆的狀態。
到達這個放鬆的狀態,就可以把靜觀的狀態,融入現實生活的混亂之中。
「停止教學,給大家休息一下,注視課堂,神情平靜不生氣,學生自然會變得安靜,這時自己也得到休息,覺察自己的緊張情緒以及原因,然後想到處理狀況3:向學生承認老師不知道答案,徵求學生幫助,於是狀況1,2,4,5的混亂都會自然消失,回到了課堂討論的預定軌道。」
解決一個災難片場景的教室現場問題,其實就是這麼簡單。像森林裡那隻完全準備好狩獵的老虎,表面一動也不動,什麼都沒有做,但只要獵物一出現,還來不及看到發生什麼事,獵物已經在老虎的嘴裡了。
這就是「靜觀」的力量,透過靜觀,就會達到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說的「可用」(availability)狀態。
學會靜觀,我們就能隨時帶給自己一個適合思考的環境。而學會思考,我們就可以透過思考讓問題自然崩塌,而不一定要採用帶來衝突的行動「解決」問題。
安靜是一隻老虎,安靜有著巨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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