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金錢關係的友誼才算「純潔」，那麼家人間的情誼不就是骯髒的嗎？為什麼我們如此堅持友誼必須純潔，卻不在乎錢介入家庭情感呢？錢真的是問題嗎？
「友誼和金錢衝突嗎？」被這個問題困擾了許久的曼蒂，在哲學諮商時提出來，希望能夠思考清楚。
金錢會玷污友誼，但如果是家人呢？
「為什麼你認為有了金錢關係，友誼就會受到影響？」我問曼蒂。
「因為一旦金錢介入，我覺得友誼就被玷污了，不純潔了。」曼蒂說明他的個人經驗，朋友之間如果有借貸關係的金錢往來，無論是有借無還還是有借有還，友誼都免不了因此變質。
「你和親人之間難道沒有金錢往來嗎？」我問曼蒂。
「當然有啊！」我請曼蒂舉幾個例子，描述他和家人之間緊密的金錢關係。
「那你有因此覺得親情不純潔嗎？」
曼蒂愣了一下，「沒有啊！父母跟子女之間，伴侶配偶之間，金錢往來用在教育、生活、投資，怎麼會不純潔呢？」
「如果家人之間有金錢關係也是純潔的，不成問題，朋友之間的金錢關係，為什麼就會突然變成骯髒的、有問題的呢？」曼蒂說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經過一番努力思考，曼蒂意識到他預設朋友之間的關係應該是「公平」的，如果有一方感覺佔了另外一方便宜，就會產生不公平的感覺，而金錢的往來，最容易讓這種不公平的感覺出現。對方請了我吃一頓飯，我就覺得欠了對方什麼；但如果對方日後要求我幫的忙，我覺得價值超過了那一頓飯，就會覺得不公平。
「所以真正跟友誼產生衝突的，並不是錢，也不是純潔，而是『不公平』的感受，不是嗎？」
曼蒂表示同意。
我接著反問曼蒂：「但為什麼朋友之間必須公平，家人之間就不強調公平呢？」
多數子女從小到大都向父母伸手要錢，父母則可以片面規定子女的零用錢，很明顯是不公平的，我們卻不覺得親情跟金錢衝突。
「不一樣啦，那是『愛』！」曼蒂脫口而出，但馬上自己也覺得理虧，因為他知道我一定會反問他：「難道朋友之間的情誼不是愛嗎？」
「所以你看懂了親情和友情，真正的區別，如果不是錢，是什麼了嗎？」我問。
幾經推敲以後，曼蒂發現朋友間會特別重視關係是否公平，但親人之間的關係卻往往不存在公平，家人彼此往往是一種「控制」與「被控制」的關係，而錢往往是最常拿來控制對方的工具，然而這種「控制」卻常常會被稱為「愛」。用這個標準來看，真正不純潔的是親情！
「這麼暗黑嗎？」曼蒂對於這個發現，似乎有些坐立難安。
友情一定要公平嗎？非洲「烏班圖」給出另一種答案
友誼之所以「純潔」，不容金錢「玷污」，其實是因為我們認定友誼的前提是「公平」，而金錢很容易形成一方「控制」另一方的關係，只要有所虧欠，就會變得不公平。這是為什麼我們往往認為友誼不可以有金錢關係介入，但其實只要雙方沒有控制對方的念頭，再多的金錢介入，其實也不會影響友誼。
在非洲部分文化與人道援助脈絡中，有錢人或外來者（尤其是外國人）給予沒錢的陌生人金錢或物資，往往被視為一種傳統互助或友誼的展現，無關階級或是虧欠。這種關係被稱作「烏班圖」（Ubuntu），意思是「我因我們而存在」，源自祖魯語和科薩語的諺語 「Umuntu ngumuntu ngabantu」，意思是「一個人之所以成為人，是因為有其他人的存在」。
正因為人與人之間存在著密不可分的精神連結，因此群體共好與分享，有水的給沒有水的人水喝，有錢的人給沒有錢的人用，互助共生、同理與慷慨、尊重與團結，理所當然被視為一種非洲的人本主義哲學，誰也沒比誰高等，並且誰也不欠誰。「富裕國家救濟非洲貧民」的敘事觀點，就是不理解「烏班圖」這種不分遠近親疏，人與人應該互相尊重、信任及合作所展現出來的傲慢。
我們有一個住在坦尚尼亞的哲學思考夥伴歐元，他說每次回家都會看到家裡多了幾個不知道哪裡來的孩子，跟著老媽媽一起吃一起住，家裡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奇怪。這個彼此分享與援助的文化傳統，不只在非洲部落，在全世界遊牧民族也都普遍存在。既然每個人都願意彼此幫助，因此沒有人需要擔心自己需要幫助的時候因此變得無助──而且我幫助的對象，不需要是幫助我的對象。
部分觀光客或外來者在非洲街頭遇到當地人向自己索討隨意金錢，而且無論有沒有要到，似乎都無所謂的舉動，往往難以理解，或投射了自己的解釋，甚至貼上道德標籤。但其實退後幾步來看，有餘裕的人分享給沒有餘裕的人，本來就是人與人的「烏班圖」，沒有誰因此吃虧或佔便宜，也沒有誰因此欠了誰、應該受到誰的控制──陌生人如此，朋友如此，家人也如此。
真正的尊重，是不想控制你
「如果要用一個常用的詞來說明『烏班圖』這個傳統背後的概念，你知道是什麼嗎？」我問曼蒂。
答案是「尊重」。細思極恐：對於尊重的人，我們並不會想要去控制對方，但我們會去用錢、用愛、用力量控制的，是我們其實並不尊重，沒有視作平等的對象。這個概念雖然暗黑，卻又讓人無法否認。
討論結束以後，曼蒂依照我們的慣例，提出對於這場哲學諮商喜歡、不喜歡、驚訝、以及疑問之處。
曼蒂說他喜歡的是發現原來友誼和錢沒衝突，也喜歡任何人際關係的本質，原來是互相尊重。不喜歡的是，他發現自己可能沒有真正的朋友。驚訝的則是這麼「純潔」的話題，結論竟然可以這麼暗黑！
至於引發更深的疑問，則是曼蒂想要進一步想清楚「婚姻」和「錢」是否也不衝突？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對於華人婚姻的傳統價值觀，將是一個莫大的挑戰。反思一場失控的婚姻，不都是想要以愛之名「控制」、而不是「尊重」彼此造成的嗎？我很同意，這將是下一個值得慢慢思考的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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